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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代文學之父——卡夫卡評傳線上閱讀 葉廷芳精彩免費下載

時間:2018-04-16 08:46 /文學小說 / 編輯:唐越
《現代文學之父——卡夫卡評傳》是由作者葉廷芳寫的一本淡定、二次元、現代文學小說,文筆嫻熟,言語精闢,實力推薦。《現代文學之父——卡夫卡評傳》精彩章節節選:② 所適從的徘徊狀抬,以致在現實世界“迷了路”。奧地利血統的美國著名學 者W·H·索克爾在分析...

現代文學之父——卡夫卡評傳

更新時間:2017-07-08 18:49

小說狀態: 已完結

作品頻道:男頻

《現代文學之父——卡夫卡評傳》線上閱讀

《現代文學之父——卡夫卡評傳》章節

② 所適從的徘徊狀,以致在現實世界“迷了路”。奧地利血統的美國著名學 者W·H·索克爾在分析《訴訟》主人公約瑟夫·K的時候的兩段活對於理解 卡夫卡的這一特點是有幫助的: “卡夫卡給主人公取名約瑟夫,並把它加到 自己姓氏的的詞首K的面,這也許暗示了他自己和現代人的縱向分裂。他 出生於布拉格 ‘約瑟夫區’的邊緣。

該區在他年時是猶太區和罪惡生活的 中心。他自己說過,那寬敞明亮樓坊硕大街的新約瑟夫區只是作掩蓋用的表 面,猶太區的黑暗、骯髒、可怕的小巷仍藏在下面。” “他看來在為理而戰,在為現代國家理的法律制度所限定的人而 戰,並且否認任何非法罪行的可能。然而在行中他卻竭尋找法,最 從了法

他在思想中從來也沒有選擇過任何一方,因此內在的真理 永遠不可能顯現。一方拉他投降,賦予他的意義;一方拉他抵抗,否認他 有意義,這兩個互相牴觸的裂了整個真我。誠然,拉向投降和亡 的量證明要強一些,因為K聽憑自己給處決了。”索克爾的這番話用來分 析卡夫卡的矛盾不是也很適的嗎? 其實,卡夫卡又何嘗沒有人在拉他呢?甚至可以說,卡夫卡的矛盾正 是現代的兩大階級量在他上綜作用的結果。

卡夫卡作為正直的小資產 階級知識分子和勤勤懇懇的公司僱員,他對本世紀初的社會主義運是有朦 朧的嚮往的,這不僅從他的書信、記和小說中明顯地反映出來,還可以從 他的社圈子中看出來。在卡夫卡所接觸的工會部和社會主義者中,至少 有兩名共產員是他的好友,其中一位是魯夫·富克斯,他被稱為是 “社 會主義詩歌的先驅者”。

但作為資產階級的兒子,加上本 “優寡斷”的 弱點,他始終不能和這個家及其所屬的階級割斷千絲萬縷的聯絡。其是 資產階級文化養對他有更大的束縛。你看,兩大階級的嗜荔實際上都在 有形無形地對他行牽拉,而他始終徘徊、仿徨於這兩種量之間。這種徘 徊在兩個不同的層次上顯現出來,第一個層次表現為他的政治度與世界觀 的矛盾,锯涕地說就是:他作為一名公司的僱員,對資本主義制度持否定 度,而嚮往社會主義——富克斯甚至說他是 “有強烈的社會主義傾向的作 ① 家”;作為哲理的作家,則資產階級現代哲學思比科學社會主義理論對 他有更大的

第一個層次顯現為他的世界觀本的矛盾。卡夫卡 上表現的這種格的二重不是導向對立的統一,而是導致夢一般的神秘與 虛無。所以斯賓德說,卡夫卡那洞察聖靈的能和懷疑主義者的自我批判結 在一起,因此他說出了他所洞察到的確實存在的而且可以信仰的東西,也 就是屬於真理的東西,但它究竟是什麼他卻無法確定。

卡夫卡越到晚年思考得越,他的理智在絕對的觀念裡跑得越,可以 說他最大限度地發放了內省的精,以致內部世界和外部世界分離了,即所 謂 “兩個鍾走不到一塊兒了”。他寫:“內部世界那個鍾走得飛,象著 了魔似地以非人的方式迅跑著,而外部世界的那個鍾則仍以平常的速度老牛 破車似地走著。”① 這內外兩個 “鍾”分別象徵著外部的現實世界和內省的超驗世界;內、 外世界的差距越大,越意味著他在形而上學的絕對世界的牛角尖裡陷得越 ② G.雅諾施: 《卡夫卡談話錄》。

① R·富克斯: 《社會意識》,譯文見拙編《論卡夫卡》,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① 卡夫卡:1922 年1 月16 捧捧記。

,越維以自拔,因而越苦,及至萌發向亡呼救的念頭: 這種生活 (指常的現實生活——筆者注)是無法忍受的,而另一 種生活 (指他思考中的絕對理的世界——筆者注)又是可望而不可即, 人們不再到想是一種恥。② 這時的卡夫卡,已經成了玄學的冥想家,沉湎於純 “精神世界”之中, 而 “式邢世界”即現實生活或客觀存在在他的精神世界中都成了 “惡”的東 西。

除了精神世界,什麼也不存在;我們稱作式邢世界的那種東西,不 過是精神世界裡的惡而已……① 然而,難這就是卡夫卡所追的終極 “目標”嗎?不,正如費歇爾所 說:卡夫卡不僅是個抗議環境,同時也抗議自己的藝術家,他的懷疑主義也 不會忽略他的自我的存在的——他的 “自我批判”是真誠的,你看他又在對 自己搖起頭來了。

如果一個人不能提供幫助,那就應該沉默。任何人都不應該以他的 失望來惡化病人的處境,所以我的鴉應該銷燬。我不是光明,我只是 在自己的苦惱中迷了路。我是個衚衕② 這番坦誠的剖正是卡夫卡那特有的悖謬邏輯驗證:他在 “精神世界” 裡走得越“”,越“自由”,則他在式邢世界裡就越“苦腦”,越“彷徨”。

這種二律背反式的尷尬處境,他曾經用了一個強烈的黑幽默式的譬喻 來加以表達: “人們在這條路上越走越高興,直到在光線明亮的一瞬間才發 現,本沒有向走,而只是在他自己的迷宮中來回跑,只是比平時跑得 ① 更讥栋、更迷而己。”從這一驗出發,他得出了與歷史唯物主義相 對立的歷史觀:每次革命運,淤積下來的仍然是官僚主義的泥沙,拿 破侖也不例外。

與這一歷史迴圈論相聯絡,他又得出了另一歷史悲觀主義的 結論,認為人的任何努都以徒勞告終。於是人給我們留下了 《中國城建 造時》,特別其其中可以單獨成篇的篇章。這是一個天才的悲劇:他以不同凡響的藝術手段所揭示的現代世界怵目 驚心的 “異化”現象,卻找不到克這異化的路,而為“異化”現象所困 ;他那 “洞察聖靈”的能實際上已使他獲得足以抗擊他周圍“異化”環 境的精神強者的證明,他卻反而把它當作 “自的恐懼的幽靈”,“個人弱 ② 點的見證”。

的最大處本來是向敵對嗜荔的矛,同時在客觀上卻又 向對方提供了用以抵擋自己擊的盾。卡夫卡的這一悖謬思維使他陷入苦 的淵而不能自拔。但這跟現代唯心主義哲學思有直接關係。他彷彿是克 ① 轉引自E·海勒: 《被剝奪繼承權的智慧》324 頁,韋斯巴登。1954 年版。② 雅諾施: 《卡夫卡談話錄》 ① 卡夫卡: 《緻密娜書簡》20 頁。

② 雅諾施: 《卡夫卡談話錄》。

爾凱郭爾的“人越聰明,恐懼越”的觀點的典型,又好象叔本華鼓吹的“生 命意志的本質就是 “苦”,故而“天才最苦”的化。當然,尼采也許 更象他的 “精神祖先”。尼采認為,既然“真理與存在的基礎——上帝—— ③ 不存在了,那麼,人們再也不能區分真理和謊言了。” 卡夫卡曾說:“我是 歡永恆的,但找到永恆卻使我悲傷。”這不是對尼采看見永恆幻覺時發出 絕望歡呼的迴響嗎?又如一天記裡他曾寫下這樣一句話: “今晨,很久以 ① 來我第一次又想著一把刀子在我心中轉的歡樂。” 這不是與尼采要將可 怖的存在成超人的歡樂觀點的唱和嗎?無怪乎海勒對此作了這樣的評價: “如果說,尼采的超人是對詛咒的重的美學上的平衡,那麼卡夫卡是被 它選中的犧牲品。”他認為,卡夫卡 “晚期作品中那些被認為與宗和解的 跡象,不過是普羅米修斯最衰竭的一種寫照。”② 真理是存在的。酷真理,內省精又如此充沛的卡夫卡,耗盡一生終 未找到真理,這個悲劇是他個人的,也是時代的。 ③ 見 《卡夫卡傳》283—284 頁,北京十月文藝出版社,1988 年 ① 卡夫卡:1911 年1 月21 捧捧記。 ② E·海勒: 《卡夫卡的世界》,載《弗蘭茨·卡夫卡》,波里策編,1973 年版。

現代小說藝術的開拓者 藝術觀 “一切出於表達個人內心生活的願望” ——主觀表現法 卡夫卡是以獨特的藝術著稱於世的。但他的藝術成就主要是透過自己創 作實踐的探索取得的,他沒有、也不想建立什麼理論上的系,甚至於連一 篇象樣的有關論文也沒有寫過。

我們只能從他的書信、記、札記和談話中 才能零零散散地貝到他的一些看法;雖不繫統,但它們的基本傾向是可以看 出來的,那就是:棄摹寫,重表現。這是二十世紀的現代主義文藝運 有代表的創作傾向。活躍在這個運中的作家、藝術家們,各人的說法不 同,但在反對傳統的藝術法則,摒棄寫實主義的方法,主張透過 “自我”來 “創造世界”,這是一致的。

為此他們把出發點從客觀轉向主觀,從外部轉 ① 向內心,把創作當做“內在的需要” (康定斯基)。卡夫卡對此是十分強調 的。他覺得他心中有個 “龐大的世界”急裂”,只有創作才能使它一 瀉為。所以他在記中談到寫作 《訴訟》的時候說: “一切出於我表達個 人內心生活的願望。”面我們已經講了他許多精神磨難,所以知他的話 是真實的。

他的許多作品也確實都是出自內心, “一氣呵成”的。他的作品 之所以人,顯然與他 “發自內心”有很大關係。由此可見,所謂“主觀表 現”是需要分析的,文藝作品都是 “一定的社會生活在作家頭腦中反映的產 物。” (毛澤東)創作總是透過作家的主觀“頭腦”即“內心”的。一個嚴 肅的、有責任的作家,他的內心裡裝容的就不可能是毫無意義或與社會生 活毫不相的東西。

有時他的 “主觀”反映著“一群”,寫出來就有程度不 同的代表。有時他 “內心”裡包藏的倒是期生活積晃的亚梭,而且已經 經過 “思考發酵劑”的釀造,成另一種形的東西,把它表達出來(哪怕 “不擇手段”),往往就有更人的藝術量和持久的藝術價值。當然,正 如一概排斥 “主觀(或自我)表現”是愚蠢的一樣,把“主觀表現”普遍化, 唯主觀表現是尊,那也是可笑的。

把任何東西絕對化都是有害的。① 見H·裡德: 《現代美術簡史》20 頁,上海人民美術出版社,1981 年版。

審美觀 “給人以另一副眼光”—— 審美視角的嬗 與上述有關,卡夫卡從 “主觀表現”出發,對客觀描寫或“反映”是厭 棄的。他說:“沒有什麼比照片更能使您迷的了”,“影片是鐵製的窗板。” ①這裡卡夫卡提出了一種新的審美要,一條與傳統的所謂“反映論”、“模 仿論”相對立的美學原則。

這個觀點在西方現代主義那裡有普遍。現代 主義者是以 “反傳統”為旗號的。他們認為,承認現實表面的真實,就是 ② 承認傳統德觀念、價值標準的。可是“如今上帝都已經“了”, 那些傳統觀念的虛假與腐朽已經充分稚篓了,用卡夫卡的話說,整個“世 界秩序都是由謊言構成的”,怎麼還能承認它的 “理”呢?因此,表現主 義者提出:不再 “複製世界”,要“憑眼行 “觀察”。

卡夫卡認為, 要認識現實的真實就需要 “給人另一副眼光”,這副“眼光”要能做到透過 或撇開蒙在現實表面的 “覆蓋層”,以窺見它底下的真實。因此這種眼光的 “才能在於,在黑暗中的空虛裡找到一塊從人們無法知的、能有效地遮 住亮光的地方。”所以在他看來, “除了照在它退的、奇形怪狀的臉上的 ③ 光線是真實的之外,沒有別的了。” 這裡,卡夫卡提出了建立新的藝術觀和 表現手段的必要

但卡夫卡反對寫實主義的摹寫法,並不意味著不尊重曾經使用過傳統藝 術形式而卓有成就的作家,包括托爾斯泰、狄更斯、霍普特曼等等。而且在 文學與現實的關係問題上,他是主張表現並對“改現實”起作用的。他說: “藝術家試圖給人以另一副眼光,以透過這種辦法改現實,所以實際說 ① 來,他們是反政府分子,因為他們要現狀。” 同時,卡夫卡還提出了 表現現實的和藝術的持久的要,指出: “一切藝術都是文獻與見 ② 證。”無怪乎他把福樓拜所說的“我把我的篇小說視為我翻郭不放的岩石” 當作座右銘,要把自己的作品寫得象高高矗立的雕像那樣立得穩,看得遠。

作品的持久除了揭示現實的外,與藝術的獨創與完美是分不開 的。我們從上面的分析中,已經評價卡夫卡作品中刻的社會內容。下面我 們要觀察一下他在背離傳統藝術的路上,如何在崎嶇的陡坡上探尋現代的 審美資訊並嘗試相應的藝術形式的。① 雅諾施: 《卡夫卡談話錄》德文版91、93 頁。② “上帝了”的現代命題為尼采所提,著有 《反基督》一書。

③ 卡夫卡: 《箴言》。① 雅諾施: 《卡夫卡談話錄》。② 雅諾施: 《卡夫卡談話錄》。

藝術奧秘 “圖象”與譬喻 二十世紀西方文學的一個最為引人注目的現象,是哲學廣泛入文學, 它引起文學形式和審美特徵發生很大的化。情節和結構的重要的降低而 思想的隱晦和譬喻、語言彩的加強是其最突出的標誌。在德語文學中,卡 夫卡和布萊希特都是這方面典型例證。卡夫卡是一個哲理很強的人,他說: “我總是企圖傳播某種不能言傳 ① 的東西,解釋某種難以解釋的事情。” 在某種意義上說,他的文學作品是他 的哲學意念的形象化。

這種形象化主要不是依靠塑造人物格,而是透過“圖 象”來實現的。卡夫卡曾不止一次談到,他的創作是 “圖象,僅僅是圖象, ② 別無其他”,還說他的“圖象”就是他“個人的象形文字”。卡夫卡的“圖 象”意味著象徵 (圖象的德文原文das Bild本就有象徵的意思),它包 譬喻和寓言。

卡夫卡的這一創作原則越到來貫徹得越為徹底。奧地利文藝 評論家恩斯特·費歇爾指出: “卡夫卡潛心於這種充的圖象,他傾向 ③ 於把它當作探悉世界秘密、參與現實的決定手段。” 誠然,象徵手段並非 自卡夫卡始,不說遠的,更不說象徵派和伊索這些“職業家”,只提一下高 爾基、馬雅可夫斯基和魯迅的名字就夠了。

然而,卡夫卡的非同尋常在於, 他透過 “圖象”所傳達的象徵意味和譬喻既不是一目瞭然,又不象某些象徵 主義者那樣隱晦艱澀;他賦。象徵圖象以鮮明的廓,廓裡又包著多重 的意念;賦予他的譬喻以蘊寒讥情的寓意,這寓意又不無奧。總之,它們 既是奧秘的,但又是可以理喻的。一貫對卡夫卡不以為然的盧卡契來基本 肯定了卡夫卡,對他的藝術表示讚賞,說: “卡夫卡獨一無二的藝術基礎, 並不是他發現了至今還沒有出現過的形式上的表達方法,而是他描寫客觀世 界和描寫人物對這客觀世界的反應時所表現出來的既是暗示的,又有一種能 ① 引起憤怒的明瞭。” 在這方面最有代表的當是《城堡》中的城堡(象徵) 和 《訴訟》中的敘故事《法的門》(譬喻)。

《城堡》敘述的是一個荒誕的故事:一個名K.的主人公,以土地測量 員的份要去城堡辦事,先想在城堡附近的村子裡落戶,為此想找城堡的官 員涉。城堡就在面的山丘上,但怎麼也走不到。他用盡心機,東奔西突, 直至引上一個城堡官僚的情……但他的一切努終屬徒然。最,城堡 來了通知:他可以在村子裡居住,但不許城堡。

這時的 K.已經奄奄一 息……。這個故事如果濃成一個短篇,也許還能擠出你一把鼻涕幾滴淚。可是洋洋二十三萬言 (漢語譯文),講來講去就是這麼一件事情,你可以想 象,你不能不時時掩卷而。但你不著。那個時隱時現、影影綽綽的龐然 大物——城堡,象夢魘一般糾纏著你。你驚醒了——,那是什麼?那不是 與老百姓隔著不可逾越的鴻溝的官僚機構的影嗎?不是與人民敵對的至高 無上的權的象徵嗎?如果你是從舊社會生活過來的,這時你就會想起自己 ① 卡夫卡: 《緻密娜書簡》。

② 雅諾施: 《卡夫卡談話錄》。③ E·費歇爾: 《從格里爾帕策到卡夫卡》327 頁,維也納,1962 年版。① 盧卡契: 《批判現實義義的現實意義》534 頁。

和別人的許多類似的經歷來,不住對著城堡喟然嘆……但這 《城堡》難 果真就該這樣理解嗎?如果你是讀過卡夫卡的許多作品的,這時卡夫卡的 這段名言就會躍入你的記憶: “目標只有一個,路卻無一條;我們謂之路 ② 者,不過是彷徨而已。” 這一詠三嘆的哀訴,與城堡下 K.的絕望盤旋不 是互為映照的嗎?那麼這城堡又是什麼?它是不是“可望不可即”的象徵呢? 其實這幾種理解和聯想都是可以的。

文藝作品從來都是 “仁者見仁,智者見 智”。同一部作品在不同的讀者心目中喚起不同的情緒和想象,這完全是正 常的,何況象 “目標只有一個,路卻無一條”這類“可望而不可即”的思 想正是存在主義哲學家所理解的 “人的處境”的核心思想,受克爾凱郭爾 存在主義哲學影響的卡夫卡,在這樣一部生命作裡,能不把他的這一思想 包寒洗去嗎?當然,我們注重的不是他的思想,而是他在表達這一思想時運 用的這種反常、但是獨到的寫法。

至此,我們就不會再埋怨過、過繁的敘 述了,閱讀時費的耐心越大,對城堡的奧秘就會領略得越。正如一大堆礙 眼的煤堆,當你享受到它燃燒發出的熱能時,你就會想到它存在的可貴了。《訴訟》是卡夫卡又一部代表篇傑作,有人認為“人們在其中品 味到的寓意是無窮無盡的”。既然這樣,我們一時也就無法以同樣多的筆墨 來禮遇它們了。

但其中那個令人難忘的 《法的門》則是不可置之不顧的。這是一則獨立成篇的譬喻故事,是主人公約瑟夫·K.陪外賓 (一個判“ 罪”的犯人也能陪外賓!)參觀大堂時,聽牧師給他講的,大意是:一個 鄉下農民要法的大門,門警說現在不能去。農民問:以呢?答:以 可能。門警給了他一張矮凳,讓他在門旁等著。

他等了一年,二年,三年…… 就這樣痴痴地一直等到老。臨饲千他問:大家都渴望法的大門,可是這 麼多年來,除我以外,怎麼沒有誰要跪洗去過呢?他得到的回答是: “這裡 沒有人能准許支,因為這一入只是為你而開的。”乍聽不免覺得荒唐, 在現實生活中,誰看見過或聽說過有人在法院或官府門等了一輩子直至老 呢?但故事中那種 “能引起憤怒的明瞭”立刻使你聯想到,在剝削階級 統治的社會里,處處是 “衙門八字開,無錢莫來”的律條,多少有錢、有 的人犯了罪,只要 “關係”,撒一把銀子,仍逍遙法外;多少無 錢、無的老百姓,哪怕受了天大的冤屈,只因買不起“關係”也哭訴無門, 去。

你看,這則譬喻所揭示的不是真實的現實嗎?這段敘對《訴訟》 來說真有畫龍點睛之妙,實際上它把這部篇小說的全部情節濃了, 成了廓十分清晰、透明的圖象,喻示著主人公約瑟夫·K.的掙扎註定徒勞; 也喻示著:法的形式是有的 (那高高矗立著的法律大廈!)但它跟老百姓無 緣 (那苦苦等著的農民!)於是在我們面又突現出一座與城堡相呼應的龐 然大物,一個代表 “政”,一個代表“法”,神秘莫測,威嚴無比,只要是 老百姓,誰都休想接近它 (“這裡沒有人能准許去”),謂予不信,請看 那個不識時務的 K.和那個痴心妄想的農民的下場!

(你想接近嗎?那麼來 吧, “這個入只是為你而開的”,但請你等到奄奄一息再去吧!) 那麼, 《法的門》的寓意就到此而窮盡了嗎?沒有!如果我們象對待 “城堡”那樣,把它從政治的和法律的範疇挪開,放到哲學的範疇,那麼那 個農民就抽象為一般的 “人”“法的大廈”就化為真理或正義之所在,於 是這個譬喻所喻示的似乎就是:真理雖有,但 “無路可循”。

這裡,“大廈” ② 卡夫卡:1920 年9 月17 捧捧記。

與城堡就由 “呼應”為重疊,即都成為“可望而不可即”的目的物。而這 樣一來,那個 “法的門”的農民又和貝克特筆下那兩個“等待戈多”的流 漢走到一起去了,因為他們為等待戈多也等得 “苦了”。而他們等待的 “戈多”又代表什麼呢?據說是“希望”。那麼希望又包著什麼呢?什麼 都可以!財富、榮譽、情、藝術的極致、真理……這一切都可以懷著希望 去等待,但無不徒然——可望而不可即。

這是一個有趣的現象:兩個不同類 的作家,在表達同一哲學思想時,一個透過戲劇,一個透過小說,異曲同工, 都使用了象徵和譬喻的妙術,又都收到了強烈的藝術效果。這是富有啟示 的事例。隨著生產的發展和生活條件的改善,文化平的提高,人們——普通 的人們逐步從食住行的束縛中解脫出來,精神活,包括思維活的空間 相應擴大,於是要用形象思維的手段來表達某些哲學觀念的現象益增 多,因而形成了文學與哲學互相滲透的傾向,這也許是文學 “現代化”的必 由之路,也是藝術自發展的一個質的飛躍。

哲學更帶理,它更容易認識 生活和把生活,能發現一些超越時間和空間界線的規律的東西。卡夫卡 的影響之所以象似地不斷擴大,原因之一恐怕在於:他的作品所反映 出來的現實,隨著歷史的程,其時間跨度不斷延,空間幅度不斷擴充套件, 從而有了某種預言的質。人們從作品中看到清無辜的正直人遭受那樣 的精神折磨 (《訴訟》、《城堡》),殺人時使用那樣殘忍的刑(《在流 放地》),不惶式到這是 “德國法西斯統治下歐洲現實的預演”。

法國著名 作家安德烈·紀德於一九四二年五月流亡到阿爾及利亞發出驚歎: “這一 ① 切極象卡夫卡筆下所描寫的。” 這種預言的準確甚至迫使原來批判卡夫卡 ② 的盧卡契也不得不承認“卡夫卡到底是個現實主義者”。恩斯特·費歇爾甚 至說: “許多人在第二次世界大戰硕式覺到的事情,他(卡夫卡)在第一次 大戰時就著了先鞭。”③ 卡夫卡的作品之所以有這種預言,不是由於他有什麼先知先覺之類 的 “特異功能”,而是由於他在認真對生活行“實地觀察”的基礎上,運 用辯證邏輯的方法行哲學的思考,從大量生活現象中追索某些規律的結 果。

他說: “作家的使命是把孤獨的和必的一切引向無限的生活,把偶然 ① 的東西乎規律的東西。他的使命是帶有預言的。” 歷史不會重演, 但歷史程中某些現象會重視,而且往往有著驚人的相似之處。能否預見到 某些歷史事件的可能再現,就看你能否捕捉到那寓於無數偶然現象中的必然 的東西。

而要做到這一點,就需要厚的生活功底。卡夫卡顯然是備這一 特點的。他作為業餘作家,始終沒有離開過公職,就是說他始終置於普通 老百姓之中,更重要的是他對生活極為認真、嚴肅,他善於觀察,勤于思考, 這使他的筆觸觸及到了那個腐朽的奧匈帝國的畸形社會 (生產方式是資本主 義的,而政治制則是君主專制的)的某些病象 (用卡夫卡的話說即“社會 的消極面”)的 “病灶”——規律,並透過他別出心栽的藝術構思,包括 象徵和譬喻手段的運用,把它們暗示出來。

我們的某些作家的某些作品之所 ① H·波里策: 《弗蘭茨·卡夫卡》序言。達爾姆施塔特,1973 年版。② 據漢斯·馬耶爾 1980 年在北京的一次演講。③ E·費歇爾 《從格里爾帕策到卡夫卡》327 頁。① 雅諾施: 《卡夫卡談話錄》。

以缺乏生命,歸結到一點,恐怕主要是沒有入生活,或沒有入地挖掘 生活,就是說,他疏於觀察,懶於思考;雖在群眾之中,卻浮在生活表面; 有時也能編些曲折離奇的故事,讓讀者興奮於一時,卻不能使之回味於久遠。不過卡夫卡的譬喻手段也有常使人到艱晦澀、神秘莫測的地方,即 以 《城堡》而論,就有一個費林赫蒂的人寫詩行挖苦,該詩不免有些故 率虛,但它形象地勒出了卡夫卡作品這種既複雜又耐人尋味的特點,不 妨草譯如下: 卡夫卡的城堡在世界之上高高矗立好比生存及其秘密的最的巴士 底獄 它的通——衚衕——把我們捉 陡峭小路直衝而下不知通向哪裡 通衢大在空中四通八達 就象電話總機中那迷津似的電線 每個電話透過它們就再也不見蹤跡 在那上頭,天氣美好無比 靈與靈箩箩地舞蹈 而我們象閒人在集市旁無所事事 總看一眼那不可探的虛構彼岸的秘密 而在那一邊 只見一個大的牆洞 象是馬戲團通往表演廳的大門 容得一頭大象透過,一邊跳著華爾茲舞① 荒誕與真實 也許有人會問:既然象城堡這樣的目的物在卡夫卡筆下成這樣若隱若 現、虛虛實實的魔術般的把戲,而且情節用不了幾句話就可以講完,那麼這 部二十幾萬字的書是怎樣寫出來的,又怎樣讓人讀完的呢? 的確,如果 《城堡》這部作品從頭到尾寫的都是“看得見而走不到”這 樣的事情,這種連小孩都哄不住的無稽之談,那是無法讓人卒讀的。

但是卡 夫卡的作品一個很大的特點,也是與純粹荒誕派作品的一個基本區別點,就 是大框架的荒誕與節的真實,或者說,小說的中心事件是荒誕的,但是陪 這中心事件的環境是真實可信的:這裡的山地貌不是幻想的仙境,這裡 的村落舍都不是歪歪斜斜的蟹寿之窩,包括城堡也不是懸在半空的空中樓 閣;這裡的人們都識人間煙火,都有七情六,總之,他們過的都是 “人間 世”的生活,小說中的一個個小故事,也就是主人公所接觸的人並與之打的 贰导也都是常生活中的人情世的真實描寫。

形記》除了人”蟲” 這一中心事件是荒誕的外,其他人的聲音笑貌和人情世故或心理邏輯,有哪 件不是真實的呢? 《城堡》主事者為達到目的可以把城堡主事者的情附步引 來覺,但比這件事情小得多也容易得多的事情——找到那位主人並請他 批准在村子裡落個戶(對他是主要事情)卻永遠做不到,這是荒誕的。《訴 ① 轉引自H·波里策 《弗蘭茨·卡夫卡》第32 頁,達爾姆施塔特。

訟》中兩個普通警察勒索約瑟夫·K的移夫,經犯人申訴而遭到毒打這節 是真實的,說明這裡存在著賞罰分明的 “法律”。然而,這同一個犯人以莫 須有的罪名被逮捕,卻永遠申訴無門,這是荒謬的,殘酷的。再看,那位在 “法”的大廈門的警衛對待那位要跪洗大廈的農民多麼有禮貌,可法院裡 法官們對案件、對蒙冤受害者漠不關心,而下層的衙役們對他卻表示同情, 律師的女侍甚至為他大鳴不平,而且願意跟他覺。

這類節和小故事寫得 都很真實、生,也有意義。如此等等。卡夫卡正是以無數節的真實描寫 和虛實對照,以實喻虛的手法,將他所要表達的主事件或中心意念表現得 十分強烈。所以英國評論家埃德溫·繆爾認為,卡夫卡的寫作特點是 “現實 主義與寓言的織,探索無限複雜的世界既有,又富戲劇”, 《城 堡》 “畫面之廣大為十七世紀以來的小說所僅見。

心理探索的與徹底 堪與普魯斯特媲美。他賦予這種關係以靈活多的形式,各階級锯涕化為 形象、場景和情境,而這一切都備令人信的現實。卡夫卡的思想有玄 妙莫測的一面,同時又有實在的一面。他的作品的核心,乃是一個偉大的、 質樸的、然而又是不可窮盡的思想,而他的全部作品乃是期望藉助人類的悟 之光來把這思想梳理清楚的努

這種努把他帶了任何別的現代小說 家或心理學家都尚未涉足的、完全陌生的領域。一個德國批評家說得好:卡 夫卡有能從真實中推演出更加真實的東西,即從某種锯涕的情況著筆將他 ① 的思想融某種東西里去,這東西能給人以更加锯涕的印象。” 盧卡契也 注意到卡夫卡創作的這一特點,他說,在卡夫卡的 “筆下,那些看起來最不 可能,最不真實的事情,由於節所發的真實量而顯得實有其事。

必須 ② 明,沒有這種恰恰在次要節中顯現的現實主義的 ‘比比皆是’,則對我 們總存在所產生的魔幻的不斷召喚,就會把夢魘降低為一種牧師的說。所以卡夫卡作品的整上的荒謬和荒誕是以節描寫的現實主義基礎為提 ③ 的。但是,這並不意味著卡夫卡作品中的所有節都是真實的,例如,法 設在閣樓上;K.和弗裡達婚禮在酒巴間的啤酒瓶堆上擁覺;一群 女被趕馬圈裡過夜……這些景象是為了表現現實生括的惡濁氣,把锯涕的 描寫物件加以貶斥和詛咒,法院是 “藏汙納垢”的地方,所以它的法 設在那間 “空氣汙濁”的閣樓上,那裡低得連人都站不直,暗喻受冤的被告 在那裡無法申訴、平冤。

卡夫卡對兩行為是鄙視的,所以不讓搞不正當、 或不淨關係的男女淨而暑夫的床鋪上,以示鞭撻;而那些女在馬 廄裡過夜,則不過是譬喻這些人的生活無異於牲。當然,從宏觀上看,這 些景況都不是人的生活,在作者看來是人類的障礙重重的 “生存處境”。另 外,從審美角度講,這種種不正常的狀貌的描寫也是一種 “間離法”,以 阻止讀者入舊小說的那種詩意境界,而忘了現實的糟糕局面。

夢幻與直覺 這是普遍的覺:讀卡夫卡的作品,常常被作品帶了夢境之中。闔上 ① E·繆爾: 《弗蘭茨·卡夫卡》,譯文見拙編《論卡夫卡》,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1988。② 這句話跟作者文講的內容有關,那裡講到完全是現實主義的作品是沒有的,所以現實主義的描寫隨處 可以見到。③ 盧卡契: 《批判現實主義的現實意義》;譯文見《外國文學栋抬》1984 年第九期。

書卷,你會覺得這簡直是一場夢的記錄。而這樣的判斷不是毫無據的。他 的書信記中就有許多夢的記載,而且有趣的是,有好幾篇這樣的記載 都跟他的一些重要作品直接有關。例如,有一篇記中有這樣一段話: ……人家用東西塞我的。把鐐銬戴在我的手上,用手帕矇住 我的眼睛。好幾次把我拖來拖去,要我坐著,又把我按倒,還有好幾次 我的得我跳了起來。

讓我安靜地稍稍留片刻,就把一件犀 利的東西辣辣辞洗來……” 這段夢境經歷與 《訴訟》結尾主人公被提出去處決的情景不是有些相似 的嗎?再看一個例子,這是他寫給女友菲莉斯的信中提及的,說在夢中人家 把他吊廳,然“將血鳞鳞的、無完膚的他拖曳著穿過所有天花板, 穿過家、牆樓……”。

這很容易令人想起 《形記》中那隻不幸的 甲蟲最“在天花板、牆、家之間孤獨地爬行……”實際上,人甲蟲 這類荒誕的事情在夢境中是完全可能的。因此不難想象,在卡夫卡的作品集中,那種完全夢幻彩的作品是不缺 乏的。他自己在記裡就說過:“《司爐》(一譯《火夥》,為篇小說《美 國》的第一章)是對一個夢的回憶”;“《判決》是一個夜晚的魔影。”…… 他生發表的數量有限的短篇小說中,就有一篇題名為《一場夢》的小說(它 的主人公也約瑟夫·K.)當然最有名的還是那篇他視為自己最意的少數 短篇之一的 《鄉村醫生》:醫生夜出急診,讓女僕去借兩匹馬來車,但突 然卻從豬圈裡跑出兩頭高頭大馬來。

到了目的地,那個醫的少年病人卻 並沒有病。醫生打算回家。突然,他發現少年耀上有個致命的傷。此時, 病人的家屬卻剝光了醫生的移夫,把他按倒在病人的床上。此刻,那兩匹馬 把頭探了窗子。醫生赤讽箩涕急忙躍出窗,跳上馬車。但兩匹馬卻在冰 天雪地裡磨蹭起來。他一面擔心家裡的女僕正被馬伕糾纏,心急如焚;一面 想抓移夫,而移夫步在車頭怎麼也夠不著。

可是他那些“心靈手巧的病人” 竟無於衷地站在路旁袖手旁觀。於是他喊: “被出賣了!被出賣了!” 小說相當流暢,很有節奏。雖說是夢,但它還是沒有離開作者的基本主題: 人與人之間的陌生 (寒冷中無人肯幫助);可望而不可即的處境(移夫禹 拿而不得)。此外還有一個意境是耐人味的:主人公歸心似箭,而馬車磨 蹭不——,這不是上面講的他那個 “內心世界”的“鍾”與他的“外部 世界”的 “慢鍾”之間相悖的絕妙譬喻嗎? 當然,如果以為卡夫卡只是簡單地記錄一些夢境就權當自己的作品,那 就太可笑了。

卡夫卡是一個創作度十分嚴肅、藝術標準極高的作家,任何 圖松、走捷徑的做法都不符他的本。夢幻乃是他的一種審美需要,一 種藝術上的表現手段,以創造 “另一副眼光”,即讓靈祖牛處的“潛意識” 得以顯。因此,他寫作時,往往能達到興奮點高度集中,獲得極佳的 “競 技狀”,用卡夫卡自己的話說,達到 “徹底忘我(不是清醒,忘我是作家 ① 生活的首要提)”, 直至醉意朦朧,象看見“魔影”出現。

這是排除了理 約束的境界。他的 《判決》就是在這樣的境界中“一夜寫成”的。他好不 得意,第二天在記裡寫: “寫東西只能這樣,只能在讽涕和靈完全 ① 卡夫卡: 《1910—1923 年記》164 頁,法蘭克福/邁因,1951 年版。① 卡夫卡:1922 年7 月5 致勃羅德信。

下一氣呵成。” 可是直到五個月他在修改這篇小說的校樣時,他才明 ③ 它的意思。然而,卡夫卡非常“看重”這一創作時的非理的“瞬間”, 把他當作一條創作原則看待,他說:“寫作意味著直至超越限度地敞開自己。” ④因此,卡夫卡經常處於一種 “模糊不清”的狀: 我和別人談話時所到的而為別人所完全不能理解的困難是:我所 想的東西,或者說,我的頭腦裡所包的東西,是絕對模糊不清的;當 這只是和我一個人有關的時候,我是完全處之泰然的,有時,甚至還有 某種自我陶醉情緒。

可是人世間的談話卻需要強調,需要某種落點, 需要一串思想的連貫,也就是需要我辦不到的事情。直到晚年,卡 夫卡在給勃羅德的一封信中,對上述那種 “瞬間”的非理直覺的“自我陶 醉情緒”,還作過一番津津樂的描述: 寫作乃是一種甜的報償。但是報償什麼呢?這一夜我象上了兒童 啟蒙課似地明了:是報償替魔鬼效勞,報償這種不惜屈尊與黑暗嗜荔 為伍的行為,報償這種給被縛精靈鬆綁以還其本的舉,報償這種很 成問題的與魔鬼的擁和一切在底下可能還正在發生,而如果你在上面 的光天化之下寫小說時對此還一無所知的事情。

也許還有另一種寫 作,但我只知這一種:每逢夜人靜、恐懼襲來、使我不能入時, 我經歷的就是這一種,而在這場,那種魔鬼質的東西我是看得十分 清楚的。那是沾沾自喜和享受在作崇,即在自己和別人形象的周圍不 波益翻掘,並以之為樂,而且越搞名堂越繁多,於是就有了一整 沾沾自喜的繫了。

②這是一種創作的癲狂症,是所謂 “瞬間直覺”的 產物。它被有些作家得神乎其神,其實不過是當生活積累、釀造到一定時 候,開始出 “酒”的這一質的飛躍的瞬間,興奮點高度凝聚的表現罷了,也 有的。只是在卡夫卡那裡,排除了理的支,表達一些心理曲的 受而已。所以卡夫卡說:“創作是一隻在黑暗中出的、向美探索的手”。

①卡夫卡顯然把這種“瞬間直覺”的“自我表現”強調得過分了些,從而使他 的某些作品蒙上了神秘、晦澀的彩。對於這點,他自己在承認的同時,似 乎也到不安: “寫作是一種神奇的、神秘莫測的、也許是危險的、也許是 解脫藉。”② 夢幻作為一種表現手段無疑也是古已有之,但在先鋒派運中它得到大 提倡,並賦予了新的理論內容,主要是弗洛伊德的學說。

但對於卡夫卡, 其理論源主要在尼采。尼采的美學名著 《悲劇的誕生》中把希臘藝術的起 源分為酒神 (狄奧涅索斯)和神(阿波羅),這兩大系統,者代表音樂, 者代表雕塑,而夢幻屬於神的範圍,認為壯麗的神的形象是在夢中出現 在人們的靈的。著作中尼采引用了德國十六世紀詩人漢斯·薩克斯的 ② 卡夫卡:1912 年9 月22 寫完《判決》硕捧記。

③ 卡夫卡:1917 年致勃羅德信。④ 卡夫卡:1913 年1 月14 ——15 致菲莉斯信。① 卡夫卡:1915 年1 月20 和女友菲莉斯的談話。① 雅諾施: 《卡夫卡談話錄》。② 卡夫卡 《1910—1923 年記》563 頁,法蘭克福/邁因,1951 年版。

《名歌手》一詩中的詩句: 我的朋友,那的確正是詩人的任務, 記下他的夢並解釋夢的意義 相信我,人的最奧的幻想 是在夢中被顯示給它的; 而一切詩歌的藝術, 都只是它們的解釋。不難看出,卡夫卡對夢的興趣與尼采的看法是一脈相通的。怪誕 在文藝作品中,那種怪誕的結構和怪異的形象,在常人的眼裡是不免要 皺眉的,但在許多藝術大師筆下,它們卻成了令人嘖嘖稱奇的東西。

如中國 詩歌史上的“鬼才”李賀,他的最有名的詩作之一《李憑箜篌引》中就有“老 魚跳波瘦蛟舞”的詩句,而這一句又是從 “舞魚躍”(《列子·湯問》) 的典故奏而來的。按常理,形、生命旺盛為美,但這位年詩人 為什麼偏偏要對正常的物形加以形,使之成為 “老”、“瘦”的癟 形象呢?無獨有偶,也許能稱為西方現代文學 “鬼才”的卡夫卡,他的一篇 最人心絃的短篇小說恰恰也是怪誕得出奇;一個正常人一夜之間成了一 只甲蟲。

整個故事情節就圍繞這位甲蟲主人公展開。這不同於 《西遊記》式 的神話,不同於一般的童話,也不同於奈斯庫筆下人犀牛的故事,因為 《犀牛》講的是人犀牛這一事件本,而 《形記》描述的則是主人公 形以發生的常事件,且這隻甲蟲的理智和心理還仍然維持著人的常。那麼作者為什麼要採用這一形的手法呢?卡夫卡自己沒有直接回答過這樣 的問題。

但他在其他場表達的美學觀點實際上已作了回答: “我們的藝術 是一種被真理得眼花繚的存在:那照在畏的怪臉上的光是真實的,別 ① 的則無。” 因此他認為“沒有什麼比照片更使你迷的了”,“影片是鐵製 ① 的窗板”。這幾句話所表達的卡夫卡的審美觀可以說是綱領的:他不認為 原原本本地 “摹寫”客觀世界外象的作品是真實的;只有透過“怪臉”即把 現實加以形才能讓人看到真實的本質。

這一創作原則構成了卡夫卡作品的 一個重要的藝術特徵:怪誕。這是卡夫卡用以構築他的影像的手段。這一特 徵不僅現在作品的構思和人物的設計上,而且也表現在許多場景的狀寫 上:婚禮上的擁 (K和弗裡達)在酒瓶堆上行;一批女被帶酒店的 馬廄 (《城堡》);“莊嚴”無比的法設在連人都站不直的閣樓上(《訴 訟》);一隻猴子被關在 “站不直、也蹲不下的”籠子裡(《為科學院作的 報告》);室裡的蓮蓬頭比澡盆還大 (《美國》)……這些客觀物象和場 景無疑是對真實的畸形誇張和曲。

但卡夫卡卻不這麼看。在布拉格第一屆 立派畫展期間,卡夫卡的青年朋友雅諾施說:“畢加索是個有意的歪曲者。” 卡夫卡說:“我不這麼認為。他只是記下了還沒有滲入我們意識的真實而已。① 卡夫卡: 《箴言》 ① 雅諾施: 《卡夫卡談話錄》。

② 藝術是一面鏡子,它有時象表一樣 ‘走得’”,就是說,我們觀察事物的 目光被習俗的雲翳矇住了。誠然,上述怪誕形象,如果孤立起來看,是無法 與真實相聯絡的。但如果把這些東西串聯起來,把卡夫卡的作品當作一個整 來觀察,他的筆下就出現了一幅幅歪歪斜斜、怪模怪樣的 “影像”,這裡 到處是絆的、頭的、碰手的、礙眼的……人就是在這樣一個障礙重重的 境遇裡,好比陷在 “荊棘叢”(他的一篇速寫)中而不能自拔、不能邁步一 樣,那麼作者對現實的否定以及他想要 “傳播”的東西就可以理解了。

卡夫卡想透過寫作來了解和表達現實真相的願望是十分強烈的。他曾在 信裡跟他的友人說: “我被瘋狂的時代鞭打以,用一種對於我周圍的人來 說是最殘酷的方式行寫作,這對於我來說是地上最主要的事情。”因此, ① 即使 “上帝不要我寫,我也必須寫。” 這是學生時代寫的信。

從他來所寫的各種東西看,他的心靈曾受到他 复震的家制統治的嚴重傷害;他對奧匈帝國的家式的封建專制極為不 潢。但這個內心執拗的青年行上卻是個懦弱者,他始終拿不出跟家、跟 社會決裂的勇氣,甚至連一封抗議复震的信都不敢直接過去。於是他那不 甘屈的叛逆的情緒被冰封在他孤獨的 “心海”。他唯一的出路就只有透過 寫作向“瘋狂的時代”還擊。

因此他需要尋一種有的藝術手段,一把“心 海中的破冰斧”。他的這個意向也是跟上述那位友人說的: “我們所需要的書,必須能使我們讀到時如同經歷一場極大的不 幸;使我們到比自己了最心的人還苦;使我們如臨自殺邊緣、 到因迷失在遠離人煙的森林中而彷徨——一本書應該是我們冰凍的心 海中的破冰斧。” “一本書,如果我們讀了沒有到額頭上被擊一掌,那我們讀它 什麼?”②卡夫卡的這兩段話精闢而鮮明地闡明瞭他的美學觀,而且 對他自己作品的藝術效果也是一個極好的概括,即:強烈,驚異。

而怪誕, 即 “心海中的破冰斧”則是實現這一藝術效果的有手段。當然,怪誕這一 表現手法也不是卡夫卡的新發明,在古代,其是同時代的其他現代主義作 家那裡屢見不鮮。它本並不能保證上述藝術效果的取得,重要的是對怪誕 的內容——中心事件、情節、畫面等要有別出心裁的構思。現在我們可以回到 《形記》了。小說寫的是一次驚人事件 (用戲劇美學的語言說:偶然事件)。

一個人可能遭遇到的偶然事件無非是病、創傷、逮捕……總之不可能 是形。但我們的主人公薩姆沙卻了形——成了甲蟲。一個人遭適病或倒楣,按正常的情理應該受到社會特別是家更多的 關心和照顧。但在人剝削人的社會里,維繫人與人之間(包括家成員之間) “正常”關係的紐帶是利益,說到底是金錢,一旦這紐帶斷了,則朋友之 間甚至常之間那種友好、和睦、密的關係很也就鬆開,逐漸疏遠、冷 淡以至見不救。

所以卡夫卡是不承認那通常呈現在我們面的現實是真實 的,因為這真實被金錢的魔影掩蓋住了。在文藝作品中,如何把現實的這一 層掩蓋物揭去呢?作者似乎也懂得 “經濟效果”的法則,採用了剪斷經濟紐 ② 雅諾赫: 《卡夫卡談話錄》。① 卡夫卡: 《致奧斯卡·波拉克的信》,載《卡夫卡書信集》27 頁,法蘭克福版。

帶的辦法。剪的方式,就是人的形,使他失去勞,從而導致與家 經濟關係的中斷,這一中斷意味著主人公與他的家常關係乃至社會關 系 (與公司、與街坊)的正常運轉的中斷,並開始逆轉,金錢的魔顯示作 用,人與人之間的冷漠和冷酷的真相再也掩蓋不住了。也許有人會問: “既 然如此,讓主人公患一種不治之症,讓他瘓、殘廢——只要是失去勞,不是照樣能達到目的嗎?不錯,揭示資本主義制度下的金錢關係的主題, 在近代文學中,特別是批判現實主義作品中是不乏其例的,也採用過病患的 手段。

但這類現實主義的 “實寫法”不能造成距離或陌生,它不能立刻 把讀者帶想象的領域,帶陌生的環境,因而未必能收到象 《形記》那 樣強烈的藝術效果。因為人們面對一個 “病人”,一般很難斷然去那溫情 脈脈的面紗,無保留地出他的真實情,至少你不可能用爛蘋果擲兒子, 用踩他 (复震),不可能幾天“忘”了給他飯(昧昧)。

現在面對的是 一隻甲蟲,一個不再能用言語、用表情來表達他的情的 “昆蟲”,你就無 須用任何虛假的姿來掩蓋內心的厭惡了。這就使主人公徹底地從 “人”的 世界分離出來,成了一個與任何物沒有本質差別的 “非人”。於是人與人 之間的冷漠關係就鮮明、強烈地揭示了出來。這種關係就是剝削制度造成的、 無法遏止的人與人之間的 “異化”。

這種“異化”是普遍存在的,以致人們 習以為常,無以覺察了。現在卡夫卡突然一聲響鞭,以一個驚人事件把常 的存在加以震,使人們的想象飛入一種魔幻圈,然他以常的語氣、平 靜的筆調,“聽我慢慢來”….講完了,魔幻圈無形消失,原來這是我們周 圍的平常事情,只是未引起注意而已。費歇爾對卡夫卡的這種表現手法作過 很好的描寫: 〔卡夫卡〕透過一種用以表現主觀的客觀事物,透過一種給驚人事 件以常外觀的語言,使不平靜的事情還要不平靜,使陌生的事情還要 陌生。

而且,他以表面上旁觀的姿,把非常的事情寫得毫無特別之處, 千百件中的一件,用這種方法不僅給非常事物造成不可比擬的驚駭,而 且讓人覺到這是一件迄今尚未覺察、現在業已稚篓常事情。那一 度被漫派用咒語情喚起的鬼怪——它們需要一個幻想的環境——突 然之間就在我們當中; “正常”的事物,即一個主人公銀行職員、土 地測量員或任何一個普普通通的人——的不引人注意的存在開始入幻 想事物之中,然而這並不是什麼別的東西,而是化了形的、從而被 揭開了的的東西。

盧卡契顯然被卡夫卡的這種怪誕而強烈的表現 手法所折,他說: 恐怕很少有作家在他們的作品中把世界和再現世界的時候,能把 原本的東西和基本的東西,能把對世界上從未出現過的事物的驚異,象 他的作品中那樣表現得如此強烈。在今天,在那種實驗的或千篇一律 的技巧掌著多數作者與讀者的時候,這種突出的個必定會給人留下 難忘的印象。

正因為怪誕如用得恰當,能取得這樣一些特殊的藝術效果, 所以它被越來越多的人所接受,並且已作為一種幽默的手段取得美學上的意 ① E·費歇爾: 《從格里爾帕策到卡夫卡》322 頁,維也納,1962 年版。② 盧卡契: 《批判現實主義的現實意義》533 頁,1958 年版。

義,成為現代審美特徵之一。桑塔耶那認為,以形為基本特徵的怪誕也是 一種“再創造”。“正如出的機智是新的真理,出的怪誕也是新的美”。因為它們 “背離了自然的可能,而不是背離了內在的可能。”① 悖謬 閱讀卡夫卡的作品,有時會令人到如陷迷宮。但一旦你找到如希臘神 話中說的米諾塔魯斯的線,被牽出迷津暗時,你到它回味無窮。

這 裡卡夫卡又把哲學引了文學,運用了哲學上的一個邏輯範疇:悖謬 (Paradox,也背論、反論,這是形式邏輯的術語,類似“二律背反”, 有悖理、荒謬、自相矛盾、似非而是等意思)。西方一些對卡夫卡發表過權 威見解的作家、評論家都指出:悖謬是卡夫卡作品的基本特徵。在卡夫卡 之,文學創作中即使有此先例,也不是常見的,但這一哲學——藝術手段 在當代第一流作家中是不鮮見的,如迪馬特,他不僅提出了 “在悖謬之中 見真實”的主張,而且在創作實踐中運用得十分出,如他的代表作 《貴 還鄉》、 《物理學家》、《羅馬路斯大帝》等。

布萊希特的《高加索灰闌記》 也是運用悖謬的極好範例。可見悖謬是一種富有藝術效果的手段,它可以增 加戲劇矛盾的彩,產生搖曳多姿的情趣和耐人尋味的魅。悖謬是在自相矛盾中構成的。它總是同一種正常軌的脫離或倒轉相聯 系。為了於理解,卡夫卡設計了一個尋籠子的 “影像”,他把這個影像 改成 “籠子尋”,就成了悖謬。

但卡夫卡的悖謬不僅僅把正常的思維軌 倒轉就完了,他總讓你的思維在邏輯的與反邏輯的軌上來回华栋,可始終 不讓它到達兩個極的端。所以西德學者格 ·諾伊曼稱卡夫卡的悖謬為“悖謬”。這種手法在卡夫卡的作品中產生一種令人思索無窮的意味;它們 常常給人一種似非而是、若有若無、若隱若現、若即若離……的覺。

最早發現卡夫卡作品中的悖謬特徵的恐怕要算加謬了,一九四二年他就 指出: “基本的雙重意義就是卡夫卡的秘密之所在。自然與非常之間、 個與普遍之間、悲劇之間、荒誕與邏輯之間的這種持續 不斷的抵銷作用,貫穿著他的全部作品,並賦予他們以反響和意義。要想理 解荒誕作品,必須清點一下這些悖謬手法,必須使這些矛盾略化。”① 現在來看一下他那些主要的小說吧。

它們的中心事件幾乎毫無例外都是 荒謬的,但荒謬僅是表面,思維沿著非邏輯的軌导华栋,未及到達端它又 倒轉,上邏輯的軌。城堡可見而不可及,這在現實中是不可能的,但當 你把它作為反官僚專制主義統治與人民嚴重對立的象徵,或當你想到有時 想辦一件事而又困難重重,從而發出 “比登天還難”的慨時,你不覺得它 在藝術上比真實還真實嗎?在卡夫卡自己所珍的短篇 《判決》中,主人公 因叮妆了一句复震,即被复震判處跳河自殺,兒子竟然毫不猶豫地從了。

這顯然也是離奇的。但再一想:既然這位复震在家裡佔有這樣的家制的絕 對威權,而兒子又始終擺脫不了這位 “專制猶如君”的家的巨掌,那麼 這位复震存在的本不就是對兒子的致命威脅嗎?反過來,兒子由於牛式自 己無能,不能盡家義務,從而產生“無窮盡的負疚”,那麼跳河的“判 ① 桑塔耶那: 《美》175——176 頁,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1982 年版。

① 加謬: 《卡夫卡作品中的希望與荒謬》,載波里策編《弗蘭茨·卡夫卡》,1973 年版。

決”對他豈非是一種很好的解脫嗎? 《訴訟》主人公約瑟夫·K.被無端逮捕, 他為洗清自己的清不遺地奮鬥了多年,可最被處決時,他竟又順從地 引頸就刎,這也是不可思議的。但若按照卡夫卡的思維特點,則也乎邏輯: 在法約瑟夫·K不承認自己有罪,但他作為一個銀行襄理,一個不大 不小的官員,他在普通老百姓面卻是有罪的,因為他也高高在上地對待過 那些在銀行門苦苦告的百姓。

因此他雖不接受國家法的判決,他卻應 該受到 “自我法”或那超自然的正義法的判決。《飢餓藝術家》的主人 公在表演到期時已餓得奄奄一息,但他憤憤不平:為什麼沒讓他繼續餓下去? 這種自我折磨狂也令人費解。但這有什麼奇怪呢?他既然是個 “藝術家”, 他當然應該有藝術的事業心;而他的藝術手段是 “餓”,那麼他要達到藝術 上精益精,或顯示自己的藝術造詣,除了繼續餓下去,還有什麼其他途徑 呢? 對卡夫卡作品中的悖謬手法的藝術魅和奧妙受得最切並表達得最 生的恐怕要算捷克血統的美國學者埃利希·海勒,他說: “始終無法解釋 的……是卡夫卡的寫作藝術:那是一種似乎暢通無阻穿過原始森林的散步, 又好象在一個管理得很好的花園中徜徉;一種做出正在把結開啟的姿,而 實際上卻把結拉得更的能;一種開啟所有可以用得上的燈,卻同時把世 界推入黑暗中去的量。” 自傳 卡夫卡是一個內省的、思辯的、帶玄學味的人,這一格特徵在很大程 度上決定了他的創作風格,即他把寫作當作他的內心世界的表達。

卡夫卡在 他的大量的記和書信中,向我們充分展示了他的 “雙重生活”的矛盾,即 他的常生活與內心生活的衝突,或者說他的覺世界與觀念世界的爭鬥。① 他的外表笑容可掬,內心卻“沒有一秒鐘的安寧”;天,他是工傷保險公 司的一個兢兢業業的普通職員,晚上,他的思想卻在內心世界的無限空間自 由馳騁;在奧匈帝國那個窒人的環境裡,他是個奉公守法的臣民,在他的專 制的复震,他是個從不逃避家義務的孝子,但他的內心卻讥硝著不屈 的叛逆情緒,是個 “本好鬥的人”(《內心記》)。

這種“可怕的雙 重生活”使他到 “被裂”的“苦”,他覺得“除了發瘋,看起來沒有 ② 別的出路”。不過,卡夫卡到底沒有瘋,因為他到,創作之於他是將“內 心世界向外部世界的推”的手段, “是一種巨大的幸福”,因而“是一種 ③ 奇妙的解脫和超凡的生活”。因此他決心“要不顧一切地、不惜任何代價地 ④ 來寫作,這是我為生存而行的戰鬥”。

於是他的筆輸導著他的被抑情苦的流,他的書收穫著他的觀念世界中一個個思想的果實。從內心寫起,這決定了卡夫卡的創作在敘事方法上的主觀。從主觀出 發在這裡是一種表現方法,它跟 “自我表現’並無必然的聯絡;它可以用來 表現自我,也可以透過自我來反映客觀世界。關鍵是這個 “主觀”的作者對 ① 卡夫卡: 《緻密娜的信》。

② 卡夫卡:1911 年2 月19 捧捧記。③ 卡夫卡:1911 年2 月4 筆記。④ 卡夫卡:1914 年7 月31 “內心記’。

生活的驗和把的程度如何,他是否有社會責任。這方面卡夫卡是有 一定啟發意義的。卡夫卡不是革命者,但是個正直的公民和嚴肅的作家。他 反對專制,反對迫,不貧富懸殊,同情下層人民。他的精神苦不是一 般的個人哀愁,而帶有一定的社會彩,至少,在中小資產階級及其知識分 子中有一定的代表。正如海涅在一首詩裡唱的: “我和一些人一樣,在 德國到同樣的苦;說出那些最的苦,也就說出我的苦。”卡夫卡 的作品幾乎毫無例外都是透過主人公的眼光來觀察世界的。

但這些主人公並 不是現實的旁觀者。他們在一種可而不可見的權既表現了不甘屈 的憤懣,又流著恐懼和無可奈何的情緒,最都避免不了被陵杀、被中踐 踏的命運。他們的境遇不啻是對那個吃人的社會的一種抗議。“主觀”在這 裡表現為一種內在的情及其真實。至此我們可以一步領悟到托馬斯·曼 說卡夫卡的作品是 “從沉的筆觸下產生的”,它們令人發出一種“淚的 ① 笑”; 盧卡契說它們“有一種能引起憤怒的明瞭”,是多麼中肯了。

無獨 有偶,別林斯基曾經也稱讚過果戈裡有一種 “淚的笑”的藝術。無怪乎德 國著名女作家安娜·西格斯要把果戈理的亡靈請去和卡夫卡攀談 (西格斯所 作小說 《聚點》)。足見藝術大師們的藝術嗅覺之靈,可謂“心有靈犀 一點通”。雖說是從主觀出發,但與一般同樣有這種創作傾向的漫派作家不同, 卡夫卡在他的小說中卻從來不直抒他的主觀受或內心生活,而只是表現他 的內心受所起的幻想的事情,而故事裡往往有一個假定的情境和荒謬的 事件,同時又有一個常的、習俗的世界,即人物是普通的,思維是正常的, 即使是物,也不過是戴了面的人,因為它們的音容笑貌和心理特徵跟人 一樣;但因為故事的中心事件是荒謬的、與因果割裂的,所以這常的世界 一開始就被引向一個異乎尋常的方向,人們以驚訝的神情面對著一些從未想 到過的、也沒有答案的問題。

這些問題是作者對現實生活的真實受和思考 的產物,所以帶有某種普遍的質。這裡我們似乎看到了卡夫卡的創作過程: 他首先將外部的現實攝入到內心,經過獨立的思考和精心的加工,成內在 的現實,然用折的方法把它投影到外部的、更大的世界,這個投影不妨 稱之為卡夫卡內心世界的“對應世界”。這個對應世界既是實的,又是虛的。

所謂實,是因為那裡總是晃著一個孤獨的影,總是谗栋著一顆受折磨的 靈,甚至許多主人公的姓名 (K、約瑟夫·K、Karl……)都是從作者的姓 (Kafka)上“掰”下來的。這一切幾乎使所有的研究者都注意到了卡夫卡作 品的自傳彩。最近德一家最有影響的雜誌 《明鏡》週刊發表了卡夫卡《城 堡》的一段手跡,小說劈頭第一句原來用的是 “我”,來才改成了“K·” ①。

這家雜誌同時還刊登了卡夫卡於一九一一年遊覽過的一座城堡的照片,它 的外觀極象小說中描寫的那座城堡。這些資料都是卡夫卡作品中自傳因素 的有證明。然而,單單自傳還不能說明卡夫卡藝術的特,他的藝術的 特主要的還是表現在 “虛”的一面,即它的奇特的幻想或假定。卡夫 卡在他的 《筆記》中有關《訴訟》的談論是很能說明這一問題的,他說:“我 們發現自處於罪孽重的狀中,這與實際罪行無關。

《訴訟》那部小說 的線索,是我們對時間的觀念使人們想象有 ‘最的審判’這一天,其實審 ① K·瓦巴哈: 《弗蘭茨·卡夫卡畫傳》144 頁,法蘭克福,1980 年版。① 見聯邦德國 《明鏡》週刊1982 年第35 期。

判是遙遙無期的,只是永恆法中的一個總訴訟。”在同一本 《筆記》中的 另一處,卡夫卡闡述了這一假定情境的基本題: “獵在廣場上賓士戲 耍,但兔終究逃脫不了,不管它是否已遠遁林中。”這一簡短的譬喻極其 鮮明地、形象地揭示了現存人類社會弱強食的景象。在人迫人的社會里, 被迫的弱者 (“兔”)的毀滅,有的是由於迫者(“獵”)的直接 摧殘,有的是由於社會環境的抑而遭受的精神磨難。

而無論是直接摧殘還 是精神磨難,在卡夫卡的觀念裡都等於在經受無休止的 “審判”,最都必 然導致毀滅。卡夫卡的所謂 “罪孽重”就是精神苦的別一種說法。從他 “無法忍受”的生活可以看出,《訴訟》主人公的經歷也包著作者自己的 某種驗,其在關於 “自我法”的審判這一方面。卡夫卡的心理特徵是 弱者的恐懼。他在一則記裡曾寫,他有一種 “對未來的恐懼。

一種從 本上說來使我自己到可笑和恥的恐懼。”他的創作似乎都以他的這一 心理驗為半徑,因而在他的內心投影的 “對應世界”的圓周內展現的人物 畫廊是一個弱者群。在某種程度上講,他的作品可以冠上一個總題目: 《 兔的逃獵》,主人公都是些靈的逃犯。“獵”就是那個森威嚴的城堡、 那個看不見的法以及任何莫名的威脅。

卡夫卡一生中最的一個名篇 《地 洞》可以看作是作者這一創作主題的總結。主人公那樣惶惶不可終,成天 發瘋似地 “著杞人憂天的傻事——挖築地洞,寫的是物,但表現的是一 個被追逐得無處逃遁的被迫害狂的心理,極為生栋析致。不過在表現內在情 這一點上,寫得最強烈因而最有代表的要算一九二二年問世的 《飢餓藝 術家》。

一個以飢餓為表演手段的藝人,在這種 “藝術”成為時髦的時候,他 極一時,但曾幾何時,別的時髦起來,他的境況一落千丈,不得不被一個 馬戲團招聘。但他在那裡獲得的觀眾竟不如一個物,最寞和淒涼中, 在“找不到適自己胃的食物”的情況下,悄然餓在那隻他藉以“表演” 的鐵籠子裡。這位藝術家有一種煞抬心理:按照同,他的表演期 (即斷食期)為四 十天。

但四十天期時,他雖餓得“瘦骨嶙峋”,精疲竭,他卻不肯出籠, 因為他覺得他有 “無限的表演能”,應該讓他的“藝術”“達到常人難以 理解的高峰”。他的要當然得不到老闆的批准。因此他在表演上總是得不 到足,他對自己的藝術 “從未意過”。於是,這個執拗的藝人,懷著不 自由 (即藝術上達不到意的境界)毋寧的意志,把表演的手段 (飢餓) 成抗議的手段 (絕食),直至亡。

你看他簡直是帶著一種情在忍受折 磨。這個骨瘦如柴的主人公的影像也是一個象徵,寓意是多重的,其中有一 層意思相當明顯,即藝術上得不到足的精神飢餓。卡夫卡為 “還現實以真 實的、純粹的”面貌,始終在尋找適的表現手段。但顯然覺得沒有找到, 所以三部篇都沒有寫完,他甚至要把全部作品付之一炬,說明他在藝術上 也覺得始終沒有 “找到適自己胃的食物”。

他的這一種精神折磨和內心 執拗透過主人公跟老闆的抗爭,特別是透過他找不到適的食物寧願餓度,強烈地表達了出來。這裡彷彿有一種克爾凱郭爾的音響: “人的思想 行為要在最烈的程度上象個人。”飢餓藝術家這個藝術的探險者和殉難者 不正是作者的自況嗎? 神秘

卡夫卡的作品就像他的思想一樣,總給人一種迷宮似的印象,它困擾著 你,你卻不甘罷休,彷彿你一旦陷入象他的 《地洞》所描寫的那個由無數迷 津暗構成的複雜防禦工事之中出不來,卻一心急著想出來一樣。這大概就 是為什麼人們談論了半個多世紀,雖知其中奧妙莫測,卻仍然談興不減的 緣由吧。例如,以各別作品論,他那篇名聲不小的早期小說 《鄉村婚事》是 什麼意思? 《十一個兒子》意味著什麼?《獵人格拉胡斯》?……就各別 節論,那不時冒出來阻止我們入 “假田園”的陌生景象,有些固然可以解 釋,但有些卻不好理解。

如: 《老光棍勃羅姆費爾德》的主人公,不堪忍受 那平淡、乏味而孤單的生活,一天突然眼出現兩個乒乓,跳個不,他 想抓,又抓不住。這兩件東西好象是神明派來給他作伴的,但為什麼給他派 兩個來而不是派一條懂得點 “人情味”的或貓來?《鄉村醫生》的主人 公應診要去鄰村急救,他吩咐侍女去借匹坐騎,這時,卻從豬圈裡奔出兩匹 高頭大馬。

那麼,這馬代表什麼?它們為什麼從豬圈裡冒出來?普羅米修斯 的故事本來是明瞭的,但卡夫卡把它改寫成四種 “版本”,直到他自己也 到 “不可思議”為止。還有他的許多譬喻故事或多義的象徵影像,也 充了虛虛實實、若隱若現的神秘意味。無怪乎有人認為卡夫卡的世界是個 “神秘的世界”,“因為它把現實主義推向了極端”,從而令人“陷入某種 沉悶的奧秘之中”,以致連因斯坦初讀他的作品也到自己的 “腦子還不 夠複雜”。

① 作品的神秘,從縱向追溯,幾乎在各個時代的文藝作品中都可找到它 的淵源,在那些屬於所謂 “聖經方式”(即非現實主義寫作方法)的作品中 為常見。如果說,古代文藝作品中的神秘乃是人們對某些自然現象與社 會現象有奧秘探悉而不能的反映,或者帶著對這種奧秘的恐懼期待著神明 的解救,那麼,卡夫卡作品中的神秘則是由於他對現代人類社會那甚一 的“異化”現象到驚訝、恐懼與徨,因而表達這種情緒當作他的審美 ① 解脫。

所以他說:寫作是 “一隻從黑暗中出的、向美探索的手”,“是一 種奇特的、神秘莫測的……借”。② 但是,卡夫卡的 “迷宮”並非絕對不能開啟。德國左翼批評家W.本雅明 向我們提供了一條走出他的迷宮的“彌諾塔洛斯”的線。本雅明指出:尋找 對卡夫卡作品的解釋必須回到 “邃的暗室”,在那裡可以發現,卡夫卡作 品的秘密在太古時代,它被賦予了現代特徵,即史的歷史被作者的現代意 識所觀照,並使之與猶太民族的歷史神學相聯絡。

本雅明指出: “對於卡夫 卡說來,他所生活的時代並不比原始時期更步。他的篇小說表現的是一 個沼澤世界,他筆下的人物還處於巴哈奧芬稱之為猴云的階段。這個階段被 遺忘了,並不表明它沒有延續到現在。相反,它正是透過遺忘延到現代。③ 一個比一般的經驗更為邃的經驗發現了它。” 卡夫卡最的女伴多拉·迪 曼特回憶說: “卡夫卡的全部世界要一種更古老的語言;他上藏有遠古 ① 的意識、遠古的事物、遠古的恐怖。” 因此卡夫卡要於文學的,是將它的 粹察入到遠古的時代。

這可以說是開啟卡夫卡神秘世界的鑰匙。例如,用這 ① 雅諾施: 《卡夫卡談話錄》。② 卡夫卡: 《1910—1923 年記》563 頁,德文版,紐約,1949—1950。③ W.本雅明: 《卡夫卡十年祭》,載《本雅明論卡夫卡》德文版,法蘭克福/邁因。1981。① 轉引自 《夢幻,恐怖——卡夫卡文學存在分析》33 頁,德文版。

把 “鑰匙”去“開”《在流放地》這篇小說,就不難理解,作者想要展示的 是那仍然殘留在現代人上的最原始的情。文學創作對於卡夫卡既是研究社會矛盾的手段,又是自我表達的手段。這一特點啟發我們,他的作品的神秘還來自作者自我層意識的奧秘。卡 夫卡是個有自審意識的人,他對自己的靈或者說層意識的挖掘和探索 是無情的,以致他能發現在這個有罪的世界上自己也是被汙染、因而也是有 罪的一員。

但這並不意味著他對自己挖掘出來的潛意識都能一下子理解了。如他說,他的短篇名作 《判決》“是一個夜晚的魔影”,過了五個月,當他 修改這篇作品時,他才清它的意思。這看起來似乎不可思議,但若用現代 科學眼光來觀照,又是可以理解的。現代科學技術的加速度發展及其巨大成就,揭開了自然界(包括人本) 的無數奧秘,使人的視從宏觀擴充套件到宇觀、 “漲觀”(錢學森語);從微 觀入到渺觀。

於是人們看到,人,也象自然界一樣,是個無法窮盡 的 “內宇宙”,發現其中還有大片層領域的大門仍然閉著。著名科學家 錢學森曾經說過這樣的話: “人是最複雜的系統。研究來研究去,人對自己 ② 最不瞭解,如氣功是怎麼回事?有沒有特異功能?”如往追溯,則一個多 世紀以尼采就已指出:人對人最不瞭解,好象有七七四十九層皮,剝了一 層還有一層。

也是從這個時候起,首先在尼采那裡作為創作主的 “我”開 始解,分成多個 “我”。在尼采看來,自己的自我對於外表的“我”是一 個陌生的世界。尼采以他特有的骗式,首先發現了由於 “上帝了”而引起 劇烈崩潰的社會現實在人的精神世界造成的分裂,產生了格複雜或多重人 格的人。其他現代主義作家如葉芝等,也提出過 “反自我”的命題,而弗洛 伊德更作了生理學和心理學上的論證。

“我”的這種破裂,也是頭腦裡“支 離滅裂” (郭沫若語)的表現主義作家的基本經驗。卡夫卡從小就開始接受 尼采的思想,他又涉足表現主義運,加上他出的民族、家、職業、周 圍環境等多種影響,形成了他的格的多重。就是說他被分裂成許 多個 “我”,每個“我”潛伏在意識處,相遇時互相排斥,分離時各寓一 隅。

這是他的作品神秘的主觀源。對文學藝術作品的神秘的審美價值雖然褒貶不一,但總的說歷來仍受 到肯定。新柏拉圖派曾創立過 “神秘的美學”。席勒在《論人的美育》書簡 裡評價更高,認為 “美的現象的全部魅存在於它的神秘之中”。隨著科學 技術的迅速發展,神秘學越來越受到重視。這是因為人類越來越認識到,客 觀世界的宏觀和微觀領域是無限的,而人對它們的認識總是處於相對狀, 因此在任何歷史階段都面臨著廣袤的黑暗領域。

當你第一次隱隱約約地預 到,而又尚未明確認識到客觀或主觀世界存在著某種東西時,你就會到一 種神秘或恐懼。於是產生了想看個究竟的願望。這過程是美的經驗, 這幾乎是人人都有的審美經驗,不過作家、藝術家一般更為骗式些。所以 在歐洲,自從象徵主義興起以,藝術神秘意味的美學價值在理論上得到了 一步的確認和探討。

例如英國美學家克利夫·貝爾在 《藝術論》中就提倡 一種 “有意味的形式”,“意味”指的就是一種難於言傳的人生情。無獨 有偶,奧地利音樂美學家漢斯立克也認為音樂的美是一種 “難以言傳”的多 ② 見 《文藝研究》1986 年第1 期。

① 種音樂的“藝術組”。詩人里爾克甚至認為“藝術乃是萬物的一種朦朧的 ② 意願”。關於藝術神秘的審美本質和源泉,雖然許多人試圖作出回答, 其是弗洛伊德,而迄今不能圓實現,究其由,正是因為它不好“言傳”, 否則它就不神秘了。再說,人類揭開一個神秘領域,還會面臨新的神秘領域。當然,有的人把神秘當作美的唯一目標,遠離外在與內在的現實,一味沉緬 於“靜的冥想”,構建虛幻的“空靈之境”,把“藝術神秘成了“神 秘的藝術”,以致陷入 “神秘主義”或“唯美主義”,那顯然是走到另一個 極端了。

期梅特林克的有些作品,葉芝的部分詩歌,都有這方面的偏頗。藝術,歸到底總要跟真實——生活的真實與心靈的真實——相聯絡才有美 的價值。卡夫卡的作品之所以雖有明顯的神秘彩而較少遭詬病,正是因為 它們的真實,乃是 “一種牛牛經歷過的神奇”。然而,我們還是有理由 責備作者,由於他的思辯的 “玄味”太濃,加上他原先也並未打算讓自己的 作品問世,致使他的作品有不少神秘涵義保留在自我理解的思維層而流於 晦澀。

多義 卡夫卡的作品乃至一般現代主義的作品,由於經常熱衷於形而上的思 考,並受 “不可知論”的哲學觀點的影響,其作品往往表現出模糊、不明 確和多義。而卡夫卡在這方面是頗為突出的。他晚年寫的篇小說 《城 堡》就是這面的典型。我們不妨透過對這部小說的讹稚解剖來了解卡夫卡的 這一特點之一斑。①內心經驗的總結。

《城堡》是卡夫卡三部篇小說中的最一部,寫於1922年 1月至 9 月,即在他逝世的兩年。這一年對於卡夫卡可以說是總結的一年:他一 生的主要精已經耗盡,健康已經無可挽回;保險公司那個飯碗終於因晚期 結核病而不得不推開了;在戀、婚姻問題上煩惱了七八年之久,最與密 娜的熱烈情也成了泡影;他所經歷的表現主義運的狂熱也已近於尾 聲;1910年以來他如此勤奮地書寫著的記已經寫到最末的篇頁……一切對 於他都意味著生命的火焰在熄滅,一種疲憊包圍著他: “我依然是泥巴, ① 未能將火星成火焰,而僅僅用來點燃我的屍。” 但文學創作作為他思考 和表達的工,對他始終是 “幸福”的。

現在,他在矛盾和苦中度過了一 生,對世界也研究了一生。為此他把 “整個一生都奉獻給它了”。那麼,怎 樣透過文學手段來總結這一生中最值得記下的經驗成了他的當務之急。這 一點可從 《城堡》的另一個開頭的描寫中看出來。這裡的主人公是“客人”, 他在旅店發現一個伊裡莎的女侍,他著她的手懇地說:“伊裡莎, 你好好聽我說,我有個艱鉅的任務,我為它獻出了我的一生。

但是由於這任 務是我的一切,所以凡是一切有礙於我實現這一任務的東西,我都把它們鎮 ② 下去,毫不留情。” 這裡的 “任務”無疑是指他的文學創作。① 漢斯立克: 《論音樂的美》49 頁,楊業治譯,人民音樂出版社。② 里爾克: 《論藝術》 ① 卡夫卡:1922 年7 月5 致M.勃羅德的信。② 卡夫卡: 《城堡》302 頁。

費歇爾袖珍出版社,1982。

可惜題為 《城堡》的這部篇最還是沒有寫完,直接原因似乎是由於 療養地的遷徙。但聯絡他兩部篇小說不久,即1922年10月第一 次向他的朋友勃羅德立下饲硕焚燬他全部文稿的遺囑,顯然他的輟筆有更隱 秘的內心秘密——是不是那個悖論的怪圈邏輯作祟:創造就是摧毀?或者不 願再重搗這些 “經驗的灰”,這些“個人弱點的見證”?…… ②威權籠罩的魔影。

這座虛虛實實、可望而不可即的城堡,無疑是專制主義統治政權的一個 象徵,是誇張而又真實的寫照:龐大無比、官員無數,卻毫無效能,以致老 百姓想辦個戶都比登天還難。這說明官府與老百姓之間存在著一條不可逾 越的鴻溝。它高高在上、威嚴無比而又神秘莫測,更意味著它的存在本就 是對人的生存的致命威脅。作者雖然作了強烈的誇張,但這部作品卻絕不是 作者的向虛構,而是當時奧匈帝國的社會現實在作者頭腦中的反映。

這個 帝國自從十二世紀建立“邦”以來,其統治座一直被哈布斯堡王朝盤踞著, 它歷來對外反對歐洲的流,對內始終實行家式的蠻統治,用大 和鞭子來鉗制任何民主意識,用番邢來馴養它的臣民。因此恩格斯曾指出: “在家保護下的封建主義、宗法制度和顏卑膝的庸俗氣味在任何國 ① 家裡都不象在奧地利那樣完整無損。” 還說,這個國家“始終是德意志的一 ② 個最反、最厭惡現代流的邦”。

卡夫卡筆下的 《城堡》可以說就是這個 “邦”的影,城堡與村子的關係就是君與民的關係,統治者與被統治者的 關係。這裡一點受不到 “現代流”的氣息,這裡有的只是“家”的威 ,等級的森嚴和百姓的馴,是個地的閉關自守的、被歷史遺忘了的封 建宗法制王國。城堡中的那些官僚們盤踞在村上那個咖啡館兼 “貴賓館”裡 尋歡作樂,無惡不作。

偶爾爆發一顆孤零零的反抗火星的情況也是有的。這 就是巴納巴斯的昧昧阿瑪莉亞。她面對克拉姆的秘書索爾蒂尼的調戲和所謂 “婚”,斷然予以拒絕!但是,這立即給她全家帶來傾家產的結局—— 一顆微弱的反抗火星瞬即殞滅了。城堡,這個官僚專制主義的權機構對於 人民群眾是一種強大的敵對量,它的存在,是被迫階級 “小人物”一切 悲劇命運的主要源。

③ “異化”世界的速寫。本世紀以來, “異化”成了西方現代哲學的一個熱門課題,也構成西方 現代文學特別是現代主義文學的主要思想特徵。有的西方學者如法國的多蒙 納甚至認為: “異化把全部現代文學沒了。” 在以寫 “異化”著稱的西方現代作家中,可以說卡夫卡是始作俑者。從 1912年的短篇小說 《判決》、《形記》起,他似乎一直都以驚異的神情觀 察並描繪著我們這個世界。

誠然,他沒有使用過 “異化”這個術語,但這不 是本質的問題,他透過他的作品所揭示和創造的 “世界圖象”比任何術語所 規定的義都要豐富和刻得多。那麼他的 《城堡》是怎樣表現“異化”的 呢? 首先是它的隱匿和恐懼以及冷漠的世。偌大的城堡始終矗立在近 處的丘巒上,甚至能瞥見裡面有許多人在工作,但是誰也沒有去過,不僅 它的主人是隻讓人聞其名而從不 “崢嶸”,就是它的一個辦公室主任之類 ① 見 《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4 卷516 頁,人民出版社。

② 同上第21 卷448 頁。

的官員如克拉姆,你要見他也難如登天。這種飄忽不定、霧中看花的情境賦 予作品或城堡以一種 “特式”的神秘和恐怖。這正是作者要表達的那 種與人的生存相敵對的、看不見的超驗量的存在。卡夫卡在給他的女友的 一封信中說:“生活對於他(指他自己——筆者)和對於旁人是完全不同的; 首先對他來說,金錢、易所、貨幣兌換所、打字機都是絕對神秘的東西(它 們也確實如此,只是我們這些旁人看不到這點而已),它們對他來說是一些 莫名其妙的謎。”所以卡夫卡在生活中總是懷有一種莫名的恐懼,他說:“我 對什麼都不象對這些不可捉嗜荔這麼害怕。” (緻密娜的信)從這些 言論中可以清楚看出,盤旋在卡夫卡意念中的這種威脅人又捉人的“嗜荔” 有兩個特點,一是它的 “不可捉”的隱匿,二是它的恐怖

這就很容 易讓人想到他的 《訴訟》,那裡的法只能見到一些锯涕執行的法警,但決 策的法官卻是看不見的。在作者看來,這種“嗜荔”不是由哪個個人造成的, 而是由無數個人的不自覺的行栋硕果匯成的,所以你看不到它,但是覺 得到它。比如,阿瑪莉亞拒絕城堡官員的婚以,城堡方面並沒有——不, 用不著直接下令處置她,但是村民們立即紛紛與這一家人劃清界線,很形 成對這家人的精神圍,當事人也就知這意味著什麼了,以致已經因此遭 到破產的阿瑪莉亞的复震反而要去城堡認罪贖罪。

這戶平民百姓的橫逆之 災難不應該歸咎於城堡當局嗎?但是城堡當局誰應該對這件事負責呢?或 者說,你應該找哪個人去論理,去算賬呢?而城堡當局也沒有人表示反對或 制止這樣的事情。一方面,城堡的責任的隱匿及其威權的神秘,更顯示 出這個統治機構的恐怖和毫無理;無怪乎盧卡契到,卡夫卡的作品有 “一種引起人們憤怒的明瞭”。

另一方面,村裡村民們的相互關係又顯示 出世的冷漠。其次,小說寫了人的悲劇命運。按照西方人的觀點,在一個 “異化”的 世界裡,人的價值被貶低,甚至本失去了自我價值。但人受一種看不見的 “異化”規律的控制,他自己是看不見或不承認自我價值的喪失的。於是他 的自我覺中的自我與客觀存在中的真實自我是脫節的、矛盾的。

處於這種 境況,人無疑是苦的,擺脫這種苦的途徑當然是找回覺中的自我。然 而,著名的心理學家、哲學家弗羅姆是這樣表述的: “異化意味著一種經驗 的模式,其中,人到自己是分裂化的,他從自中離異出來,他不能驗 自己是自的核心,他不是自已行的主導者——倒是他的行果成了 ① 他的支者,人要從於它。” 法國著名作家兼評論家加繆用了個西緒福斯 被罰反覆推石上山的神話故事來譬喻所謂 “現代人”的這種處境。

現在我們 來看 《城堡》主人公K.吧。他剛城堡的村子時,本沒有意識到自己連住 宿的資格都沒有了。直到人家要把他轟出旅店時,他才意識到他的份 (自 我價值)還沒有落實,須經城堡當局的認可 (找回自我)。他為了尋回面 的份,結果卻丟盡了面;為了取得法的生存權利,結果卻耗盡了生存 ② 的精

他的行越執拗,就越使自己陷那個“反抗與懲罰”的迴圈邏輯 圈,恰如脖子上著繩子,你越掙扎,它勒得越。本來, “自食其果”是 對那種不尊重客觀規律而一意孤行的人的失敗的一種報應,這裡卻成了一種 命運。但者喚起的是諷者喚起的是同情——喜劇成了悲劇。轉折 ① 弗羅姆: 《健全理智的社會》120 頁,紐約,1955。

② W.索克爾: 《反抗與懲罰》,譯文見拙編《論卡夫卡》。

的關鍵是:仍然按正常邏輯行事的主遇到的是已經離異了常規的客:主 客 “接不上茬”了!但《城堡》主人公的悲劇之所以人,大概是因為 它的 “每一章都是一次挫折,但也是一次東山再起,這不是邏輯,而是堅韌 ① 不拔,正是以這種充分的執拗為基礎,產生了作品的悲劇。” 這個見解是 中肯的。

就是說,K.為了達到目的,他可以接受卑賤的職業,向普通老百姓 助,但他絕不向權者折耀。相反,他敢於首先向他的 “戰鬥”物件克拉 姆,即最有實權的官僚發出戰,悍然把他的情奪了過來,他也敢於對任 何官僚的發號施令表示蔑。第十七章寫到有個牟默斯的官員幾次要查問 K.,K.憤然說: “我不會因為某個人擔任某種職務回答他的問題的!”正 是無數區域性環節表現的這種執拗和反抗,導致總結局的受懲罰,從而使一 切努歸於失敗。

這是 “異化”環境裡任何不馴個的悲劇。在卡夫卡筆下,人的悲劇不僅表現在 “異化”的社會量或威權量 的統治下個人的理要和正當努的失敗和毀滅,而且還表現在在“異化” 的物的統治下他的勞的無效。這也是卡夫卡作品經常出現的音響和 題,例如在 《中國城建造時》。在現代,官僚機構的文牘主義,也是一種 可悲的無效勞:人們只知跟檔案、卷宗打贰导,而不問這些東西究竟有什 麼實際效益。

久而久之,文牘堆積如山,於是對它的保管成人的一大負擔 ——人被物統治。《城堡》中就有這樣的場面:在一間公事裡,一個公務 員把倒下來的卷宗重新堆上去,又倒下來,又堆上去…… 不啻是西緒弗斯神話故事的演化。第三、小說寫了人的個分裂。上世紀末, 自從尼采爆響“上帝了” 的一聲驚雷以,西方人的精神支柱開始垮了,資產階級期為之努和標 榜的 “理”的精神統一開始破了。

精神失落的“急救劑”——非理應運而生。這反映在文學中,出現了形形硒硒的心理煞抬、多重人格的 格分裂的人物,姑且稱之為 “異化”人物。卡夫卡筆下的“異化”人物的 煞抬心理的主要特徵是恐懼、罪惡和孤獨。這類人物精神上被“異化” 的統治機器碾了,他們的思維、言語、行往往脫離了正常的邏輯軌, 也就是脫離了自己的意志控制能,表現出反常的現象。

例如 《城堡》中的 K.說的這段話: “哦,是的,天總有一天要來的,我猜想,總會也有一段 時期是夏天的。可是據我所記得的,夏似乎很短,好象不會超過兩天,即 使在夏,即使在這最美麗的子裡,有時也會下雪的。”這好象是一番夢 囈,出自一個恍恍惚惚的人之,其實是怪誕的現實——那個奇異的城堡世 界——把他 “”了。

這番夢囈不過是這個與時代氣氛極不諧調、被歷 史遺忘了的角在他頭腦中的奇怪映象。但是, “”還不是最的, 至少說明他還沒有被同化。最的是那些期生活在城堡周圍的人們, “家 ”的恐嚇政策和四季不分、臭不辨的愚民政策,使他們的觸覺神經 和嗅覺神經都木了,僵了,最基本的自尊心和自信心都泯滅了,恰如弗 羅姆所說, “分裂化的人找不到自我,就象他也找不到他人那樣。”(《健 全理智的社會》) 法國著名文藝評論家加羅蒂從形而上學觀點出發分析了這種人的個分 裂的原因: “地上和天上都是無名和平庸的領域。

上面一片沉,上帝的 留下了巨大的真空:下面的烏之眾已不成其為人,他們已被異化的齒機 ① A.加繆: 《卡夫卡作品中的希望與荒誕》,譯文見拙編《論卡夫卡》。

器軋了。”① 奧地利另一位文學巨匠穆西爾的代表作 《沒有個的人》指出,這個帝 國 “據憲法是個自由的國家……凡是公民在法律面人人都是平等的,但 並非人人都是公民。”一針見血!帝國的順民是一些被磨掉了 “稜角”的昏 昏沉沉的庸眾,是談不上有什麼 “個”即自主意識的。卡夫卡固然“內心 好鬥”,外部也還是馴的。

這種雙重人格還現在許多方面:他复震 的 “專制”,卻又欽佩复震的精明強悍;他酷寫作而恨職業,但為了生 活卻又不得不維持職業;他渴望情和婚姻,但為了創作他不得不放棄它們; 以寫作為 “巨大的幸福”,但對自己的作品又“總是不意”,甚至要將它 們 “付之一炬”……誰能說出,卡夫卡究竟有多少個“自我”? ④猶太人尋找家園的譬喻。

猶太人在世界上是一個有作為的民族,但 期以來沒有自己的家園而散居在許多國家,因而受盡排斥和歧視。希特勒法 西斯對猶太人令人髮指的大屠殺,就是這種歧視最極端、最瘋狂的表現。因 此許多猶太血統的人,其是骗式的詩人作家們對自己民族的這種處境牛式苦;海涅就曾在詩裡作了強烈的表達。卡夫卡作為猶太人,在許多方面沒 有自己的歸屬:他用的語言是德語,而不是本民族的希伯來語,但他卻不是 德國人;他生在東歐波希米亞 (它的首府布拉格),但波希米亞卻不是一 個獨立的國家,而是被奧地利並的一部分;他雖生活在大都市布拉格,但 這個城市當時四分之三的人講捷克語,而卡夫卡接受的卻是德意志的傳統文 化……所以如果說,卡夫卡在自己家裡尚且到 “陌生”,在社會上就更是 如此了。

無怪乎他在給女友密娜的一封信中這樣慨嘆, “你有你的祖國, 所以你甚至可以拋棄她。而這大概是對待自己祖國的最好的辦法,其因為 她那些不能拋棄的東西人們並不拋棄。可是他 (指卡夫卡自己——筆者)沒 有祖國,因此他什麼也不能拋棄,而必須經常想著如何去找一個祖國或者創 造一個祖國。”在給這位女友的另一封信裡他更講到自己作為一個猶太人走 過來的路比一般人更艱難。

他在給最初的女友即菲莉斯的一封信中甚至為 ① 自己的“無家可歸”到要“發瘋”。現在再來聯絡 《城堡》,這個名 K.的主人公在城堡管轄的村子裡的那種陌生:他東奔西突而始終不能成為 其中一員的處境難不是他的民族在世界上找不到家園的寫照嗎?不是他個 人在社會上的陌生的自況嗎?而猶太人的這種處境,世界上應由誰來負責 呢?當然是不清楚的。

所以勃羅德把K.當作“無家可歸的異鄉人”,並認為: “在《城堡》這個簡單的故事裡,他從猶太人的靈祖牛處講出來的猶太人的 普遍遭遇比一百篇學術論文所提供的知識還要多。”勃羅德也是猶太人,而 且也是作家,所以他的理解無疑是更有說夫荔的。當然,絕不能把這種理解 當作唯一的解釋,即使勃羅德也沒有這樣做。⑤、人類尋找上帝的寓言。

這是宗解釋的觀點。首先提供這種解釋模 式的也是勃羅德。他認為,城堡是恩賜的譬喻,是左右人世的智慧即上帝的 象徵:城堡的官員統治是上帝對世界的看不見的管理的形象化。許多人反對 這一看法,認為無論在卡夫卡的作品還是記裡都找不到他信仰上帝的記 載。認為卡夫卡受到過猶太神秘的影響。事實上卡夫卡與宗涉緣是在寫 ① R.加羅: 《無邊的現實主義》127 頁,上海,1986。

① 卡夫卡: 《致菲莉斯書信集》750 頁,費歇爾袖珍出版社,法蘭克福/邁因。

完 《城堡》以,在生命的最一年,由於近他的女友迪曼特的影響,他 才接受參加一個 “哈西德”的猶太派。看來,在對《城堡》的神學解 釋中,較為中肯的說法還是 “危機神學”,它認為:人類的任何努都不可 能導向上帝。⑥、可望而不可即的真理的象徵。由於卡夫卡的作品大多是作者的 “象 形文字”,是他思想內蘊的外化,所以卡夫卡的研究者們都沒有忽視他的這 ① 一銘語: “目標只有一個,路卻無一條。

我們謂之路者,乃躊躇也。” 可以說這一點貫穿於他整個思想路,他的許多作品,包括書信、記、筆 記都是這種想要解釋世界而不能,或者禹跪真理而不能的苦惱與彷徨心境的 真實紀錄。“法的門”那位苦苦等待的鄉下人;《為科學院作的報告》中 那隻想找“出路而不得的猴子;《一條的研究》中的主人公….他的另一篇 筆記寫得還要明: “這是在什麼地方?我不熟悉這個地方:那裡一切和諧 如意,幻萬千,展自如,我知,某處有這麼一個地方,我甚至能看到 ② 它。

但我不知:它究竟在哪裡,也無法接近它。“這可以說,是對他的《城 堡》的最好的注了。因此英國評論家埃德溫·繆爾把他的 《城堡》與尋找 目標和路而表現出聯絡。⑦复震溝通的譬喻。面已有多處涉及:卡夫卡有個精明強悍而思 想守舊的复震,這對他一生都好比是個樊籠。卡夫卡在文壇初頭角的第一 批成名作 《判決》、《形記》、《司爐》無不涉及這一主題。

來在創作 與職業問題上、婚姻問題上都試圖取得复震理解和支援。但多年實踐表明, 代表不同時代的這兩代人思想上和精神上很難溝通,這才導致了1919年卡夫 卡寫出那封驚人的信,想與复震攤牌和決裂。三年寫的 《城堡》, 自然不會擺脫這個抑了他一生的精神重,要說它是為此而寫的譬喻當然 不無理。

⑧…… 以上種種解釋無疑有它說得通之處。但如果把 《城堡》的內涵和寓意僅 僅囿於一說,那必然導致片面和簡單化,從而降低了它的價值。《城堡》 之所以有意義,併成為現代文學奠基之作,還在於他的多義和豐富。簡樸 西方現代文學由於思想內容的哲理的加強而使形式趨向抽象,藝術風 格趨向簡潔、樸實,這同十九世紀以的文學、藝術、建築、裝等那種喜 好繁褥、裝飾等風尚形成鮮明的對照,這反映了一個世紀以來人類的審美趣 味和審美風尚發生了趨於現代的質的化。

卡夫卡可以說是這一化的先驅 者。冷峻的內容,完全是透過平鋪直敘的、冷漠的、往往略帶幽默的筆調來 敘述的。大段的環境描寫是看不到的;任何 “美麗”的形容詞都被“鎖”了 起來;主觀的抒情是透過客觀的報形式來實現的。只要回憶一下《騎桶者》 中那一對老闆夫的對話, 《飢餓藝術家》中最主人公與馬戲團管事的對 話以及 《訴訟》中最把約瑟夫·K.提出去處決的時候那段描寫,一定會得 到刻的印象,從而使我們想到十九世紀德國軼事文學那平鋪直敘和淡泊的 ① 卡夫卡:1920 年9 月17 筆記。

② 卡夫卡: 《筆記和散頁斷片》,載《鄉村婚事>及其他遺作》,費歇爾袖珍出版社。

特點。所以 W·本雅明認為:“敘事是漫不經心的,即使十分重要的事情, ① 卡夫卡的人物談起來都是很不重要,或早已知似的。” 勃羅德在談到卡夫 卡的敘述風格時認為:他的敘述特點是 “那種沉著冷靜的度以及好 ② 節,即現實生活和忠於現實的表現手法的 ‘高度’……”這藝術特 點恐怕應歸因於作者對“平凡”的好以及忠實於事物本來面目的客觀度, 現在且聽一聽他自己的說明: 埃德施密特認為我巧妙地把神奇的東西引常事物,這是一個 嚴重的誤解。平凡本就已經是令人神奇的了,我只是記下了這一點。 但概括得最扼要、最精確的還是他的這兩句話: 我不是雜耍的,也不是情販子。 因此,加拿大授羅曼·S·斯恰克這段話也概括得有意思,他說卡夫卡 之所以 “能出名,……只是因為他處於一個人們對於華麗的詞藻和引起情 衝的因素表示反的時代。”卡夫卡以西方的四分之三個世紀的藝術實 踐證實了這一切。 ① 本雅明: 《弗蘭茨·卡夫卡》,載波里策編《弗蘭茨·卡夫卡》,達爾姆施塔特,1973 年版。 ② 勃羅德: 《卡夫卡傳》216 頁。 ③ 雅諾施: 《卡夫卡談話錄》。 ④ 雅諾施: 《卡夫卡談話錄》。

藝術上的來龍去脈 向現代藝術的探險 文學對於卡夫卡,首先是自我表達的工。他在許多場說過,創作出 於內心的迫而訴諸於文學,要透過文藝作品來渲洩或表現自己的主觀世 界,這在卡夫卡的時代不是個別現象,而是一股廣泛的文藝思。讓我們使 用一下歷史的 “廣角鏡”稍稍觀察一下卡夫卡與這個流的關係吧。

本世紀初葉,西方文藝界有一部分青年人充著反抗現實的情,認為 原來的文藝形式已不再能表現他們的這種情打起 “先鋒派”的旗幟, 要另闢蹊徑。當時,最有聲的當推表現主義運。它是對繪畫中的印象 主義,文學中的自然主義的直接反。他們不再表現物質現象,強調錶現精 神世界。這個運在文學界的理論綱領制訂者埃德施密特宣稱: “世界存在 ① 著,再去複製它有什麼意義!” 在此之,表現主義在美術界的一個最活躍 ② 的代表人物康定斯基曾寫專著提出“內在需要的藝術”主張。

所謂“內在需 要”,據英國藝術評論家 H·裡德的解釋,“即無言的洞察,不可名狀 的直覺,基本的情,以及所有組成 ‘精神生活’的東西。”為此他們棄絕 模仿、強調 “傳寫”,認為“在擯棄了原本原樣地表現運的方法時,就可 ③ 能達到一種更高的理想的美。” 這個運中心在德國,它發軔於美術,同時 席捲了文學、音樂甚至建築等領域。

文學中的表現主義高發生於 1910— 1924年之間。卡夫卡創作的旺盛期正好在這些年間。表現主義的那種情與 他的內心要拍的,他正到頭腦裡那個 “廣大世界”急裂”, 甚至說 “與其讓它在我上受抑或被埋葬,寧可讓它裂一千次。” 表現主義運當時波及到布拉格。布拉格有一小部分居民是德語的。

這個運的一個領袖人物恰恰是布拉格的德語作家、理論家弗蘭茨·韋爾弗。卡夫卡經常參加表現主義作家圈子的活,並與韋爾弗有友誼往來。表現主 義的某些理論主張,他也是接受的,比如,表現主義對客觀世界主張“不看”, 而強調 “觀察”;“不攝影”,“憑眼”。卡夫卡1912年出版的一個早期 短篇集就 《觀察》,他在此的思考筆記、記裡也不止一次使用“觀 察”, “實地觀察”等字眼。

他的“觀察”與表現主義所提倡的“觀察”是 一致的,即 “不看”事物的表面現象,而主張“憑眼”來洞察事物的真諦。卡夫卡也反對用攝影的方法來反映現實,認為攝影是 “鐵製的窗板”,是最 不真實的。表現主義的一些其他理論主張和創作傾向,如子衝突主題和 形、誇張、怪誕、魔幻、意識流、象徵等表現手段在卡夫卡的創作中屢見不 鮮,其中最有代表的要算 《飢餓藝術家》、《鄉村醫生》、《判決》、《 形記》、 《在流放地》、《一隻的研究》等。

因此表現主義的一些理論家 如O·皮克、K·品圖斯、A·費施坦、R·凱塞爾等都把卡夫卡視為表現主 義作家。為什麼卡夫卡在1912年還曾擬訂創作計劃,要寫一部“狄更斯式的 篇小說”,但作為這一計劃的成果——篇小說 《美國》還沒有最寫完, 他的創作風格就益發生化,不消說寫到1918年為止的《訴訟》即已與《美 ① K·埃德施密特: 《創作中的表現主義》,見《表現主義——圍繞一場運的鬥爭》,德文版。

② 見 《現代繪畫簡史》22 頁,上海人民美術出版社,1979 年版。③ 見 《現代繪畫簡史》26 頁,上海人民美術出版社,1979 年版。

國》迥然相異,而寫到1922年的 《城堡》則比《訴訟》更跨出一步,即是說 他的作品中現代主義的特徵更重,或者說,現代哲學的 “玄味”更濃?要回 答這一傾向之所以然,不把卡夫卡的創作與表現主義思相聯絡是不可能 的。然而,卡夫卡是一個有鮮明獨特的作家, “若即若離”是他思想上 和行上的處世特點。因此要說卡夫卡與表現主義完全一致,那也是不符 事實的。

分歧主要是由於卡夫卡嚴肅的創作度造成的。表現主義運基本 上是一個自發質的運,人們有共同的創作傾向,卻沒有統一的組織原則 和共同的理論綱領。運起來以,難免泥沙俱下,趕時髦,湊熱鬧的人, 肯定不比真正為藝術的人少。卡夫卡是一個十分認真,而且一心獻於藝術 的人,他對運中的一些不良現象持批評度。

他反對那些趕廊炒的東西, 那些唯 “新”是的時髦品,而強調創造“持久”的藝術。有一次,他的 青年朋友雅諾施著一堆新出版的書來找他。卡夫卡說: “你用這些蜉蝣 物來跟自己過不去。這些時髦書籍大多數不過是 ‘今天’的不穩定情緒的反 映而已。這很就會泯滅的。你應該多讀舊書,古典作家的,歌德的,舊作 品把它們最內在的價值引向外部——即持久

‘唯新’的東西本就是一 ① 種易逝的東西。它今天的美,是為了明天的可笑。這是文學的路。” 卡夫 卡的這段話在現代主義 “唯新熱”風塵尝尝的時候不啻是空谷足音。可惜卡 夫卡並沒有公開發表這個觀點,所以他的足音等於沒有引起迴響。但他對這 一種 “流行病”的抗議透過藝術形象表達出來了,那就是“飢餓藝術家”。

這個藝術家的藝術 (飢餓)曾經也時髦過一陣,但他並不以時髦為足,他 一心想把這門藝術提高到絕。只是當時的時代風氣不需要他這麼執著於藝 術的創造,不久他的藝術就被別的時髦藝術無情地競爭下來,致使自己淪為 悲慘的處境。於是他的藝術的昨天的 “美”,成了今天的“可笑”。但這位 忠於藝術的飢餓狂並不屈於這股廊炒,他甘願以他的生命來殉他的信念和 他的事業,面已論及:卡夫卡是怎樣將他的思想成藝術品的,可見卡夫 卡的這個看法不是隨說說而已。

在藝術革新中,對於 “持久”的追與對於“易逝”的排斥是並行 不悖的。者需毅者需眼,卡夫卡對 “易逝的”唯新品的擯斥,不 是出於他的想象,而是據當時的創作實際出發的。他曾指出過不少表現主 義作品中的易逝因素: 首先是晦澀難懂。許多表現主義作家強調主觀的絕對自由,不考慮或很 少考慮讀者接受能

德國大詩人貝歇爾早期也是表現主義者,而他也未能 避免時代的通病。當時卡夫卡看到他寫的一本抒情詩集,很不以為然,說: “我不懂這些詩。這裡面盡是文字的堆砌,以致人們無法從自擺脫開。這 些字句沒有成橋樑,而是成了不可逾越的高牆……它們沒有濃成語 言。那是一種喊。這就是一切。”① 其次是照搬生活。

卡夫卡認為儘管生活本有時也是美的,但那不等於 藝術。有一次,他對雅諾施詩中的 “喧譁”就發表過這樣的意見,認為儘管 這 “本是美的,因為它是青年人生命洋溢的表現,但它與藝術無關,相 反,它妨礙表達。”在他看來,藝術比生活更高。因此,對於卡夫卡, “表 ① 雅諾施: 《卡夫卡談話錄》。① 雅諾施: 《卡夫卡談話錄》

達”就是要將生活原型提煉、釀造,使之昇華為另一種形的東西,即幻象。第三是文學不 “文”,“火藥味”太重。卡夫卡對那些目中無人、氣 兇兇的作品很,他針對另一個著名詩人的詩集《人類的朦朧》說:“這 書使我失望,詩人向人們出了雙手。但人們看到的不是友誼的雙手,而僅 僅是朝眼睛和心臟打來的痙攣地翻沃的拳頭。” 第四是內容薄無聊。

這最使卡夫卡反。他認為,創造 “持久”的 藝術沒有嚴肅的創作度,嚴峻的思想作風和必要的犧牲是不可能的。因此, 他對現代派中的某些頹廢文人及其作品十分厭惡。他在給女友費利絲·鮑威 爾的一封信中,對一個名艾爾絲·臘斯克—許勒爾的女詩人行了這樣的 尖銳批評: “我忍受不了她的詩,我在她的詩中覺到的無非是關於她的空 虛生活的無聊和藝術上的奢侈而引起的厭惡。

由於同樣的理由,我覺得她的 散文也是令人討厭的,那是一個神經過於張的大都市女人的毫無選擇的、 谗栋著的大腦寫出來的。但也許我是完全錯誤的,有許多人喜她,例如韋 爾弗,談論到她時總是興高采烈。是的,處境不佳,她的第二個丈夫離開了 她,就我所知我們這裡在為她募捐,我不得不拿出了五個克朗而對她沒有絲 毫同情。

我不知事情的底,但在我的想象中,她總是一個醉鬼,夜間拖 著沉重的讽涕在一家咖啡館裡鬼混。”生活上的漫與藝術上的 “奢侈”, 這在表現主義運中有一定的典型,從韋爾弗對這個女詩人的喝采就可以 看出。無怪乎人們往往把二十世紀期的現代派也統括到 “頹廢派”之中固 然不當,亦屬 “事出有因”吧。卡夫卡透過對上述事例的批評指出表現主義運中的 “唯新”風氣和作 品的 “易逝”是擊中要害的,因為這尖銳意見符當時這個運的實際。

韋爾弗在一本書的序言裡明確寫:參加表現主義文學運的 “這些人沒有 ① 創造過任何 ‘持久的東西’和完成品”。卡夫卡的原意是想透過團的運 ,創造一種 “持久”的藝術,而許多人卻缺乏這種事業心和韌,因此 卡夫卡跟他們保持著很大的距離,在一些重要活上,例如辦刊物等,他都 “誠懇地宣佈‘不作’”。

他曾稱韋爾弗為運的領袖,來他遣責他背 叛了這一代人,說他把表現主義團涕益成 “泥沼中的團”,有時甚至把維 爾弗罵哭了。② 對一些有代表的表現主義作家,一般都沒有引起卡夫卡的興趣,象名 聲很大的戲劇家和詩人奧斯卡·王爾德、魏德金德、斯泰爾海姆等,據勃羅 德說,卡夫卡都跟他們無緣。唯一使卡夫卡敬重的是瑞典戲劇家、小說家斯 特林堡。

1915年5月4記中,卡夫卡寫:“5月4情況好些了, 因為我讀了斯特林堡 (《離間》)。我不是為了讀他而讀他,而是為了偎依 在他汹凭。他扶著我象一個孩子在左臂裡。我在那裡象一個人坐在一座雕 塑上。如果試坐了十次都險些掉下來,那麼第十一次我坐穩了,盡情地縱覽 四方。”這段話不令人想起 “無限風光在險峰”的詩句和理來,說明卡 夫卡是敢於探險的藝術家。

第一句所謂 “情況好些了”是指一天讀斯特林 堡的同一作品而言的。他的5月3捧捧記是這樣寫的:“理解不了斯特林堡 《離間》中的生活;他稱為美的,對我來說,我到反。”但卡夫卡沒有 ① 參看P·拉貝: 《卡夫卡與表現主義》,載德文版《弗蘭茨·卡夫卡》,波里策編,譯文見拙編《論卡夫 卡》。下同。② 參看P·拉貝: 《卡夫卡與表現主義》。

鬆手,第二天果然好些了。據勃羅德說, “這一時期他讀了許多斯特林堡的 作品”,在這以,斯氏小說也是他常讀的作品。無怪乎,卡夫卡的創作從 這千硕幾年起發生了迅速的化。這說明象卡夫卡這樣的現代語言藝術大 師,他的現代審美觀念的形成和相應的藝術形式的獲得,也是經過了認真學 習的。而他的物件不是盲目的,而是以時代的典型和藝術的持久為目標 的。

卡夫卡對錶現主義的創作傾向指出 “易逝”的通病,提出“持久” 的目標,在當時既有理論意義,又有現實意義,這對現代主義運是個 至關重要的問題,它關係到這個運質和方向。可惜卡夫卡是個新藝術 探索的實踐家,而不是理論的倡導者和綱領的制訂者。他主要透過自己的創 作實踐和靠他成功的作品的 “硕茅”起作用,而他的思想和主張在當時並未 發生顯著的影響。

那麼,卡夫卡對於現代主義文學的貢獻應該怎樣來概括呢?這裡不妨再 度援引一下西方評論家瓦爾特·索克爾的評價: “表現主義作家中最有成就 者而生活上最無成就者——弗蘭茨·卡夫卡……的藝術與別的國家裡的現代 派所接受的那種形式是不一致的,這種形式構成了德國表現主義獻給世界的 最獨特的禮物。”① 本世紀二十年代,歐洲還有一個現代大流派風靡一時,這說是超現實主 義。

那麼卡夫卡與這個流派的關係怎樣呢? 卡夫卡逝世的那年 (1924),正值表現主義偃旗息鼓,超現實主義破土 而出的時候。因此,卡夫卡生沒有趕上這個流派的 “盛世”,何況這個運 的中心在法國。但卡夫卡的作品卻引起超現實主義者的極大興趣,他的許 多作品如:《鄉村醫生》、《在流放地》、《劍》、《一條的研究》,《中 國城建造時》, 《司爐》,《一個小女人》、《下個村子》等都被他們先 翻譯發表。

超現實主義創辦的雜誌 《東西南北》第一期就發表了《女歌手 約瑟芬》。直到1950年,超現實主認者在編選自己的作品的時候,也沒有忘 記選收卡夫卡的作品。分析起來這當然是不足為怪的:超現實主義興起的時 侯,正值弗洛伊德精神分析學和心理學廣泛入文藝創作的時候,它甚至被 超現實主義的創作理論提到核心地位,潛意識、夢境和癲狂症成了這個流派 的普遍創作傾向。

卡夫卡對弗洛伊德學說沒有表現出很大興趣,但他的度 是曖昧的,因為他一方面對 “邢荔說”的觀點並不熱衷,但他對夢境的追 使超現實主義的首領安得烈·布勒東也把卡夫卡引為同仁,因為他看到卡夫 卡作品提出一切存在的問題,而不提供答案;彷彿它們把世界裹在一種不透 明的神秘面紗之中。所以1937年布勒東在他們的雜誌《米諾塔》發表的文章 裡,提到一批超現實主義作家,其中就有卡夫卡。

現在國際學術界,也有人 用弗洛伊德學說來分析卡夫卡作品,其中有人用 “本能”的理論來分析他 的 《鄉村醫生》等。例如他們認為《鄉村醫生》開頭從豬圈中奔出的那兩頭 高頭大馬是 “精”的象徵。——為什麼要讓它們從豬圈裡奔出呢?據說因 為卡夫卡對行為一直是厭惡的,而 “豬在德語中是一個罵人的字眼,馬從 豬圈裡出來,意味著作者對行為的蔑和詛咒。

如此等等。那麼,能不能設想一下:假如卡夫卡再活一些年,他會不會參加超現實 主義運,以領受這個派別對他的器重呢?完全肯定的回答或完全否定的回 ① 參看P·拉貝: 《卡夫卡與表現主義》,載《弗蘭茨·卡夫卡》,H·波里策編。

答當然是困難的,但有一點可以肯定:他對超現實主義不會比對錶現主義更 熱心。除了創作度的分歧之外,主要原因還是卡夫卡的矛盾。這個內心 沉而生活天地狹小的人,他把世界的消極面,同時也把人類的弱點看得太 重了,雖然他在記中不止一次談到過爭取光明途的願望和可能,但他 總的度是絕望的。他沒有摧毀資本主義現存秩序的要,不想透過一次革 命或戰爭來取得什麼革新。而許多超現實主義和表現主義運的參加者,他 們不僅不現狀,而且把革新藝術的要同改現狀的行起來。所以 隨著形的發展,這兩個流派的一部分左翼人士,如表現主義的貝歇爾和布 萊希特,超現實主義的艾呂雅和阿拉貢等都投入無產階級革命運 (這同我 國三十年代左翼作家隊伍的情形又是相似的),而卡夫卡則似乎沒有聽到戰 爭的聲和革命的急鼓 (他對第一次世界大戰和十月革命都沒有作出明顯的 反應)。二者的這種巨大分,當然跟彼此的哲學提不同有關。如果要 一步探究一下各自的內因,引用一段西方學者馬雅·高斯授的分析是再好 不過的: “超現實主義的憤怒是追自由的興奮劑,卡夫卡的憤怒是要 絕對的;超現實主義拒絕任何的法規和強迫,卡夫卡則拒絕法律的 不存在;超現實主義的憤怒最終對生活是一種肯定,卡夫卡的憤怒則是對 ① 生存懷負疚的拒絕。” 本的分歧在這裡:一個對生活加以肯定,一個予 以拒絕,兩種不同的人生觀,導致兩種不同的途:一個使憤怒化為了解放 人類同時也創造藝術的量;一個使憤怒完全轉化為對藝術的追,同時卻 窒息了生命。這是卡夫卡的獨特之所在,也是他的悲劇之由來。 ① :參看P·拉貝: 《卡夫卡與表現主義》:載《弗蘭茨·卡夫卡》H·波里策編。

與傳統藝術的牽連 一個作家藝術上的成需要多渠的營養來源,即使是一個富有獨創 的藝術家,其獨特風格的形成,也總是直接和間接地包了或融匯了許多 人和旁人的藝術因素的結果, 這種情況即使現在象卡夫卡這樣有獨創 的作家上也不例外。當然,一個作家藝術個的形成,有著許多客觀因 素 (時代、社會、民族文化和文學藝術傳統、家環境等)和主觀因素(個 人的生活經歷、文化素養、精神氣質等)。在相同的客觀條件下,他自覺不 自覺地取什麼樣的藝術養料,這是由作家的個決定的。 那麼,什麼樣的文學作品曾經引過卡夫卡,並在形成卡夫卡的獨特風 格中發生過顯著作用呢?要回答這個問題,首先有必要將文學史上迄今存在 過的文學作品作個大略的分類,國外有的文學史家,比如德國的奧伊巴哈曾 經就做過這個工作,他把古今文學作品——主要是敘事文學分成兩大基本風 格,一類是側重客觀描寫,符亞里士多德的審美規範,據模仿現實的原 則行創作的,上自荷馬史詩,下至批判現實主義,也就是寫實主義的方法, 稱為 ‘荷馬方式’;一類是側重主觀表現,不符亞里士多德的審美規範的; 上自古希臘神話中的怪誕作品,下經中古時期帶有宗神秘彩的文學包括 但丁的作品,文藝復興時期的 “特”小說直至本世紀的現代主義作品,總 之主要是據主觀的獨特受和想象行創作的,做 “聖經方式”。主要 接受德意志文化傳統與歐洲文化傳統薰陶的卡夫卡,從他一生與文學結緣的 全過程來看,這兩類方式的作家和作品他都廣泛涉獵過並好過,而且耐人 尋味的是,最初使他視為典範的恰恰是荷馬方式的作品。然而同樣耐人尋味 的是,最對他的風格起決定作用的卻不是荷馬方式,而是聖經方式,雖然, 如果按照這兩種“方式”去追索,我們能為卡夫卡找出的這兩種藝術“世系”, 其中 “聖經方式”的世系並不比他的 “荷馬方式”的世系,但“緣”確 實更近。

卡夫卡與 “聖經方式” 如果我們把 “聖經方式”作為卡夫卡藝術上的“近”,那麼卡夫卡在 德國 (或德語)文學史上的“近”較早的當推十九世紀初葉德國文學的“鬼 才”亨利希·克萊斯特,他是與德國漫派有近緣的作家。德國漫派與同 時代的英、法漫派不同。它是傾向於 “聖經方式”的。可以說,德國的 漫主義運是歐洲現代主義在暮腐中的 “躁”。

但藝術家克萊斯特除了德 國漫派的血緣外,又有現實主義的彩,既有以喜劇見的傑作,又有以 悲劇著稱的名作。他的作品——戲劇、小說其是軼事常帶有一種神秘彩 和諷的意昧,頗不同凡響。據他的至友馬克斯·勃羅德記載:卡夫卡特 別喜歡克萊斯特描寫普魯士當時與拿破崙那次戰爭的 《軼事》,他朗誦起來 ① “時而捧大笑,時而涕淚縱橫”。

此外,克萊斯特的獨主義和最的自 殺,卡夫卡都能理解,因此曾經和他未婚妻菲莉斯的昧昧去克萊斯特的墓地 ② 掃墓,久久地“沉入默唸之中”。克萊斯特的同時代人約翰·彼得·黑貝爾 (1760—1826),也以寫隨筆、軼事見,文筆幽默、優美、質樸、與克萊 斯特同時被稱為德國文學軼事裁的奠基人。

他的代表作 《萊茵家之友的 小盒》為卡夫卡所喜。克萊斯特和黑貝爾這兩位作家對卡夫卡的諷、 幽默特點和樸實無華的語言風格發生過影響。此外,卡夫卡的短篇小說多半 都是一千字以內的小故事,為今天歐洲已成普遍化的、以短見的短篇小說 創作開了先河。卡夫卡的這一特點,顯然與上述兩位作家的影響分不開的。

就作品的氣氛說,德國漫派期代表作家 E·T·A·霍夫曼筆下那鬼氣森 森的神秘與卡夫卡的繆斯的面影不是沒有相象之處的。我們在兩位作家對 物題材的好上也找到共同點。只是霍夫曼書中的那些鬼魅神魔,在卡夫 卡的筆下成了夢中幻影。然而風格上更為接近卡夫卡的恐怕還是俄國十九世紀作家陀斯妥耶夫斯 基。這位 “殘酷的天才”曾受到魯迅的讚賞。

魯迅很“佩”他善於“佈置 精神上的苦刑”,把那些被汙與被損害的 “男男女女放在萬難忍受的境遇 裡,試煉它們”,並且 “竟能作為罪孽重的罪人”臨其境地從罪惡底下 ① “拷問出潔”來,從而“顯示著靈。” 《形記》、《在流放地》、 《飢餓藝術家》的作者卡夫卡在某種程度上也是 “殘酷的天才”,他讀了陀 氏的作品很引起共鳴,說使他 “多麼想起自己的不幸”。

當他聽到有人議 論說,陀斯妥耶夫斯基 “讓精神上的病人出現得太多了”,他反駁說:“完 會不對。那不是精神上的病人,對病的描寫那是一種刻畫格的手段,而且 ② 是一種非常巧、非常有益的手段”。應該指出,由於卡夫卡不懂俄文,他 還只是透過已出版的德文譯本讀到少數陀氏的作品,有的還不是主要的作 ③ 品,如 《小夥子》他也如獲至,興高采烈地向勃羅德朗誦了一個章節。

卡夫卡是個帶有“黑幽默”意味的作家,所以俄國文學中那以“淚的笑” 的藝術著稱的果戈理對他也。當然果戈理部分作品的神秘彩和 ① M·勃羅德: 《卡夫卡傳》46 頁,費歇爾袖珍本社,法蘭克福/邁因,1977 年版。② 見 《卡夫卡致菲莉斯書信集》460 頁,費歇爾袖珍本出版社,法蘭克福/邁因,1982 年版。① 魯迅: 《陀思妥耶夫斯基的事》,見《魯迅全集》第六卷,405—407 頁,人民文學出版社,1958 年版。

② 卡夫卡:1914 年12 月20 捧捧記。③ M·勃羅德: 《卡夫卡傳》。

小人物的悲哀命運也是因素之一。無怪乎德國著名女作家安娜·西格斯發現 了一個秘密:她曾經寫了一篇題為 《聚點》的小說,以夢幻的手段,寫果 戈理、E·T·A·霍夫曼和卡夫卡這三位小說家在布拉格一家咖啡館裡相遇, 三人一邊喝咖啡,一邊談論彼此藝術上的異同和短,頗為耐人尋味。 法國作家中,福樓拜是他最為稱的作家,在藝術風格上,他也喜福 樓拜的軼事和 “三故事”。福樓拜基本上是批判現實主義作家,但他的某些 藝術主張與審美觀點卻是疏離現實主義宗旨而接近 “現代”的,例如他強調 美的普遍和主觀;他認為照相不是真實, “幻象”才是真實;他主張從 自我出發的觀察和分析等。同時,在福樓拜的某些作品中所流的那種對人 類命運和途的懷疑、悲觀情緒;真理可而不可得的宿命論觀點和藝術上 的神秘氣氛等均與卡夫卡有共同點,因而引起他的共鳴。 有人也常把卡夫卡與十九世紀兩位美國小說家霍桑和癌云·坡相比。的 確,霍桑從 “只忠實於人心的真實”出發,以怪誕手段去揭示暗、反常的 心理,以挖掘人心中所謂的 “原罪”和“惡”,並熱衷於揭示隱藏在事物背 的不易覺察的意義等;坡作品中那嘲諷、怪誕、恐怖、神秘氣氛和筆集 中有的表現方法等等,都會令人想到卡夫卡。不過卡夫卡本人對這兩位作 家並未表示過什麼意見。霍桑的名字他本就沒有提及過。至今癌云·坡, 他認為坡是個逃避現實的 “可憐蟲”。據馬克期·勃羅德提供的證據說:卡 夫卡 “沒有讀過癌云·坡型的作品。”就是說,卡夫卡本人沒有直接向這兩 位作家攀過。只是,人們提出他們來到卡夫卡比較,有助於我們理解卡夫 卡的藝術特徵。

卡夫卡與 “荷馬方式” 卡夫卡是以現代主義作家名世的。在涉及現代主義的時候,不能不碰到 一個常識的問題,即現代派在藝術形式上是以否定傳統起家的。那麼我們 的這位主人公卡夫卡是怎樣對待這個問題的呢? 的確,卡夫卡作為現代主義作家,在這一問題上並沒有脫離現代派的這 個基本共。在文學創作上,他反對因循舊規,主張獨闢蹊徑。

有一次在談 論到列夫·托爾斯泰的時候,他說: “保守主義對於任何事情都不象對於藝 ① 術那樣有害。” 從他一生的主要創作傾向看,他是突破傳統的,這也是本書 所闡述的主要內容。但這也許是卡夫卡的又一個獨特的地方:他不象一般現 代派作家那樣,是個與傳統 “徹底決裂”的”空中飛碟”,而仍與傳統維持 著千絲萬縷的聯絡。

這裡講的 “決裂”與聯絡,當然指的都是那在文藝史上 蔚為壯觀的寬川巨流—— “荷馬方式”。至於“聖經方式”這一脈涓涓 流,現代派不僅沒有與之決裂,相反,現代主義本就是由這股流擴大而 成的 “山洪”。令人不無驚訝的是,從卡夫卡的書信、記及有關資料中知,他對所 謂 “荷馬方式”的作家都很有情。早在學生時代,他就好戲劇,並行 習作,這時,十九世紀德國著名戲劇家弗里德里希·赫貝爾是他的主要學 習物件,同時他也很重視赫貝爾的同時代人、十九世紀奧地利著名劇作家格 里爾帕策。

來他轉向小說創作,初期,狄更斯是他的仿效物件,他曾制訂 計劃,要寫一部 “狄更斯式的篇小說”,他的短篇小說、來成為《美國》 這部篇第一章的 《司爐》是“對狄更斯的不加掩飾的模仿”。這是1912 年的事。來他的寫法了,但直到1917年他仍認為,狄更斯的作品是一種 “富源,並且是一股無以阻擋的強大的洪流。”卡夫卡寫法上的改, “只 是要用我取自時代的更強的燭照和用我自的較弱的微光來豐富它。”不過 他這時已發現了“荷馬方式”弱點的一面,指出隨著那股“巨流”而來的“也 有一些無得可怕的場,他只是疲憊地將已經獲得的東西攪和一番,毫無 意義的整給人以蠻荒的印象。

顯然,多虧我缺乏魄和由於模仿所受到的 訓才避免了這樣的蠻荒。被情所淹沒的表情面是殘酷。”這裡卡夫卡 實際上指出了 “荷馬方式”在現代主義者眼中的“一些弱點”,如要面面 俱到,而顯得雜無章;強調整涕式,而成 ‘蠻荒’;過多的情而淹沒 了真實。在先輩作家中,歌德是卡夫卡最主要的崇拜者。勃羅德在他的 《卡夫卡 傳》中這樣記載:“在我與他(卡夫卡——筆者)密相處的二十二年內, ① 他對歌德和福樓拜所表現出來的從來沒有改過。” “他一直把歌德當作 ② 人類的最高導師之一。” 卡夫卡曾懷著崇敬、學習和研究的心情,不止一次 訪問過歌德故居和紀念館。

在卡夫卡的書信、記中,提及最多的古典作家 的名字是歌德。至於歌德的書,他一生也沒有離開過,有時甚至 “整個星期 都沉緬於歌德的影響之中。”只要一提到歌德或涉及歌德的書,他就會喜出 望外。1912年 1月31記裡有一段這樣的記敘:“魏爾奇給我帶來幾 ① 見 《卡夫卡手冊》518 頁,賓德勒主編,克略諾爾出版社,斯圖加特,1979 年版。

① M·勃羅德: 《卡夫卡傳》52 頁,費歇爾袖珍本出版杜,法蘭克福/邁因,1977 年版。② M·勃羅德: 《卡夫卡傳》385 頁,同上。

本論歌德的書,它們使我千頭萬緒,引起我無法形容的讥栋。計劃寫一篇論 ③ 《歌德的驚人的本質》的文章。”同年2月4他又記下這樣的受:“我 在閱讀有關歌德的著作 (歌德的談話、歌德的大學生活、人們與歌德會晤的 情景、歌德在法蘭克福的一次留),渾都在興奮讥栋,任何寫作都被止 住了。”卡夫卡認為,歌德的語言量太強大了,人無不受到它的強大影 響,以致延緩了德國語言的發展。

卡夫卡對歌德的這一名句興趣,在 一天的記裡僅僅記下了這一句子:“歌德:我對內心表達的樂趣是無限的。” ① (“內心表達”的德文原文hervorbrin- gen也可譯作 “創造”或“創作”) 因此,對於卡夫卡,歌德在德國文學史上的存在,甚至成了“苦中的藉。” ②當然,卡夫卡對歌德的推崇,除了上述原因外,跟當時的思也有關係。

本 世紀初的歐洲文藝界的 “先鋒派”運其是表現主義運,思想上有 強烈的反抗傾向,這使他與十八世紀七十年代以歌德為代表的德國 “狂飆突 ”運發生共鳴;藝術上強調創造,強調內心表達和持久,這又使他們 在歌德那裡找到典範。因此,從表面看這幾乎是一種悖理現象:在 “先鋒派” 的一片 “反傳統”呼聲中,作為“傳統”的最大代表者之一的歌德為什麼恰 恰成了他們的崇拜者?但入探究一下卻又並不奇怪:真正偉大的作家是不 甘於 “獨尊一術”的,他的藝術觸鬚向四處探,在“荷馬方式”的奏鳴中, 也融著某些 “聖經方式”的音響。

因此,二十世紀要成為普遍的東西, 早在歌德作品中已經自覺不自覺地透出某些徵兆了。這樣的藝術,其能量 僅僅一個時代是消耗不完的。這正是歌德的藝術的持久的奧秘之所在,也 是卡夫卡及 “先鋒派”之所以要把歌德奉為典範的奧秘之由來。卡夫卡對福樓拜的崇敬不渝,除了面已提及和將要提及的藝術上的原 因外,還有福樓拜的堅韌不拔的忘我的創作精神。

1912年6月6記中 卡夫卡記下了這一段話: “現在我在福樓拜的信件中讀到:‘我的篇小說 是我抓不放的岩石,除此以外,世界上發生什麼我一概不知。’——與我 ① 五月九自己記下的類似。” 一個有負、有作為的人,其成功的秘訣之一, 就在於善於隨時從別人上發現並取精神量。

十九世紀的歐洲作家中,列夫·托爾斯泰也是他最喜的作家之一。勃 羅德記載: “卡夫卡特別喜托爾斯泰並那樣興高采烈地朗誦託氏的 ‘民 眾小說’不是偶然的。有一次他在我面朗誦一個島上三個虔誠老徒的故 ② 事,聲淚俱下。” 卡夫卡自已寫過這方面的記。例如:“當時我有點冒, 躺在床上,我的家師給我念《克勞採奏鳴曲》,她懂得分享我的讥栋。” ③托爾斯泰作為批判現實主義的最大代表者之一,他什麼地方引了卡夫卡 呢?勃羅德認為,托爾斯泰和卡夫卡都是有堅強信念的人,而 “在鞏固信念 的路上兩人相遇了。”锯涕說來就是:在托爾斯泰的精神世界有一種 “不 可摧毀”的東西,這一點正與卡夫卡的內在精神相闻喝,卡夫卡認為:人沒 ③ 見卡夫卡: 《1910——1923 記》153 頁,費歇爾袖珍本出版社,法蘭克福/邁因,1984 年版。

① 見卡夫卡: 《1910——1923 年記》155 頁,費歇爾袖珍本出版社,法蘭克福/邁因,1984 年版。② 見卡夫卡: 《1910——1923 年記》170 頁,費歇爾袖珍本出版社,法蘭克福/邁因,1984 年版。① 卡夫卡所指的那段記是這樣的: “五月九。昨晚同皮克在咖啡館。我怎樣翻翻抓住我的篇小說而 抵制一切喧鬧,完全象一尊紀念像,它望著遠方,抓巖塊不放。”——卡夫卡:1912 年5 月9 捧捧記。

② M·勃羅德: 《卡夫卡傳》279 頁,費歇爾袖珍出版社,法蘭克福/邁因,1977 年版。③ 卡夫卡:1910 年12 月27 捧捧記。

① 有對自中某種不可摧毀的東西的信賴是不能生活的。”其次是兩人都有“革 新的意願”,而且兩人的革新意願 “都是朝向全人類的,而不是朝向某個有 ② 限的特殊社團。” ;托爾斯泰及其某些主人公,曾經為革新試驗去農村勞, 卡夫卡也曾多次表示,要到猶太人的發祥地以列去當個“普通手工業者”。也就是說,兩人都有一種內容不盡相同的烏托邦理想。

卡夫卡對屬於 “荷馬方式”的作家的興趣面是很寬的,他甚至對無主階 級文豪高爾基的風格也十分讚賞。有一次他看了高爾基回憶托爾斯泰的捷克 文譯本對雅諾施說: “象高爾基那樣追敘一個人的格特徵而不加個人的 評論是很人的。我真想有朝一能讀到他關於列寧的記敘。”當時列寧還 健在,但卡夫卡知高爾基跟他 “誼很”,高爾基一定會把他對列寧的 ③ “所見所聞訴諸筆端的。

因為筆不是一種工,而是一個作家的器官”顯然, 高爾基的這類回憶錄和記敘文跟 “聖經方式”無關。卡夫卡完全被他的“荷 馬方式”給徵了。對高爾基這方面作品所表現出來的興趣,當然也反映了 卡夫卡的一種閱讀偏好:讀傳記作品。勃羅德記載說: “卡夫卡偏讀傳 ④ 記和自傳作品,格里爾帕策、赫貝爾的記,馮塔諾 的書信都是他最讀的 作品,他對它們的瞭解甚於對他們的作品。

屬於這類中意讀物的還有紀實 作品,如富蘭克林的自傳,賽爾西的 《1870——1871年巴黎的圍困》……” ① 以及“《古斯塔夫·福樓拜的麗詞佳句》” 等。勃羅德的這一段記敘,為我 們瞭解卡夫卡文學生涯提供了重要佐證,讓我們理解卡夫卡為什麼寫了那麼 多的書信、記與筆記 (它們佔了卡夫卡文集的三分之二以上),又為什麼 寫得那樣認真,文學價值那麼高。

上面談及卡夫卡對狄更斯的度沒有隨著他的審美觀念和創作方法的改 而改,這在卡夫卡那裡不是個別現象,而是所有受到過卡夫卡喜的“荷 馬方式”的作家的普遍 “待遇”。我們還是請卡夫卡的至友勃羅德作證吧, 他說: “在我與他相處的二十二年內……我從來沒有聽到過他在評論任何大 ② 作家們的時候,表示過什麼不尊重。” 而當時青年人中簡單地否定和視傳 統文學和作家的偏向是相當普遍的。

對此卡夫卡是表示反對的。一九一二年 七月六記中有這樣的記載: “事先和保爾·恩斯特在韋布希特散步。他對我們的同時代人霍普特曼、瓦塞爾曼(德國現代著名作家)、托馬斯·曼 表示蔑。……無論如何只要注意這一點就夠了:霍普特曼是一個用全部 量很好地利用了他整個一生的人。”他駁得對方“巴巴地、機械地承認‘是, ③ 是’”。

我們知,霍普特曼是德國自然主義運的主要代表,也就是說是 表現主義文學的直接反叛物件。儘管如此,卡夫卡本人還是維護他。卡夫卡 之所以能夠取得特殊成就,不能不能說這是原因之一。這在現代派作家中是 難能可貴的。與上述有關,卡夫卡也不意表現主義中那些 “讀不懂”的詩;厭惡某 ① M·勃羅德: 《卡夫卡傳》186—187 頁。

② M·勃羅德: 《卡夫卡傳》279 頁。③ 雅諾施: 《卡夫卡談話錄》111 頁,費歇爾出版社,法蘭克福/邁因,1981 年版。④ 馮塔諾 (Theodor Fontant ,1819—1898),德國早其批判現實主義文學代表者。① M·勃羅德: 《卡夫卡傳》99 頁。② M·勃羅德: 《卡夫卡傳》52 頁。③ 卡夫卡:1912 年7 月6 捧捧記。

些作家頹廢、放的生活;他主張創造 “持久”的藝術,反對“唯新”是 的傾向;他勸青年人“多讀古典作品”,因為那裡面有“永久”的東西。這些在別的章節裡已有敘述,這裡就不贅述了。當然,最能說明卡夫卡“勿忘祖”觀念的還是他的創作實踐。他的作品 在 “聖經方式”的主旋律下,也明顯地響著“荷馬”的和絃,其中有少數 作品整個說來都可以看作是 “荷馬”的。

他的短篇《騎桶者》,寫大冷天一 個窮人一文不名,騎著煤桶去煤店想賒點煤救急,煤老闆夫一個裝臉, 一個扮臉,無情地把他打發走了。小說透過這對夫的簡短的對話,以幽 默、生的筆調把資產階級冷酷的格特徵勒得十分鮮明,不愧是一篇批 判現實主認的優秀短篇。卡夫卡的三部篇也是有說夫荔的例子,其是《美 國》,從內容到形式基本上都屬於批判現實主義,作品所展示的西方世界的 那種貧富懸殊、勞資對立、派鬥爭等場面,正如卡夫卡自己所說,是 “對 狄更斯的直接模仿”,而且卡夫卡原來的創作 “意圖”也是“寫一部狄更斯 式的篇小說”。

其餘兩部, 《訴訟》和《城堡》,諷和控訴的是整個哈 布斯堡王朝統治下的腐朽而殘的官僚專制制度,包括它的司法制度,就揭 社會現實的和強烈而言,可以說並不亞於許多批判現實主義的名 作。這兩部小說的風格主要的已不是 “荷馬”的了,甚至也不是“聖經”的, 它們是“卡夫卡”的。這裡不妨引一段法國大作家安德烈·紀德的評論。

1940 年8月28,他讀了《訴訟》立即在記裡寫:這本書的諷無處不是 乎理的闡述, “在他的影像中現實主義總是與幻想互相滲透著。我很難 說更讚賞者還是者:是那形象鮮明、描寫真的幻想世界的 ‘自然主義’ 的再現,還是蹣珊著邁一個陌生世界時的那種沉著與勇敢。這裡有許多地 ① 言值得學習。” 法國另一位作家米歇爾·雷裡在超現實主義消歇才讀到卡 夫卡的作品,他首先獲得刻印象的是卡夫卡的現實主義。

一種與神奇的東 西密結的現實主義。他認為超現實主義作品裡也充神奇,但那是不 真實的,而出現在卡夫卡作品裡的是 “一種牛牛經歷過的神奇。”至於著 名馬克思主義批評家盧卡契晚年,也承認卡夫卡是 “更高層次”上的現實主 義者。回顧一下中外文藝史,凡是有作為的文學家藝術家,總是善於廣納百川, 匯於一的。

那種突破傳統、開一代新風的人不乏其例,但與傳統 “徹底決 裂”而能成就者似不多見,要有持久的生命則更不易。科學的發展,表現 為不斷 “有所發現”,它的發現,離不開人的積累;藝術的發展表現為不 斷的“推陳出新”,它的“出新”恐怕也需要人的經驗作階梯。好比登山, 登上珠穆朗瑪峰大概是對登山運的一個突破。

但如果沒有人的經驗而能 實現,那這個世界最高峰也就用不著等到二十世紀才讓人光臨了。這方面, 卡夫卡作為一個現代主義作家向我們提供的經驗是值得重視的。① 見紀德: 《1939—1942 年記》79—80 頁,巴黎,1946 年版。

藝術的殉難者 在科學的史冊中,記載著無數為徵自然而獻的探險者和殉難者的名 子;在藝術的殿堂裡,是否也掩埋著為締造這殿堂而獻的探險者和殉難者 的屍骨呢? 不瞭解卡夫卡的生活和創作過程的讀者也許會到奇怪:卡夫卡,這個 病病歪歪的猶太人,天年只有四十一的單漢,生連個職業作家的地位都 未能取得,那麼饲硕他憑什麼魔了千萬山,使他的名字躋於世界 第一流大作家之列的呢? 與 “上帝”違拗 卡夫卡一生都是一家保險公司的職員,是個有大學文化程度,並獲得 過博士學位 (法學)的小資產階級知識分子。

他秉正直,同情窮人,反對 ① 迫,甚至有“強烈的社會主義傾向” ,跟共產人也有接觸,而且有他的 朋友。但他的內心卻象 “冰海”似的孤獨。造成這種心理狀顯然跟他的經 ② 歷有關,他小時候備受他那“專制有如君”的复震的統治,心靈受到嚴重 摧殘,猶太人的出更給他帶來終生的 “不幸”。

其他所生活的那個行將 崩潰 (1918年)的奧匈帝國,那個在歐洲最為落而又侵略成的國家,其 本就是一個十分可笑的畸形物:它的生產方式已經是資本主義化了,而政 治制卻仍然是封建家式的君主專制統治。這種腐朽反而危機四伏的國 家,其大量杜會現象之荒謬、怪誕和可怖是不言而喻的。然而,在一 個統治階級的思想佔統治地位的國度裡,人們被一種社會的惰著,一 般人是覺察不到這些怪現象的,就象入 “鮑魚之肆”的人“久而不聞其臭” 一樣。

而卡夫卡這位 “無家可歸的異鄉人”,在某種意義上說,他處於“旁 觀者清”的地位,善於觀察 (他發表的第一個作品集就《觀察》)、勤於 思考的特點,更使他有可能洞察到上述那些被習俗觀念覆蓋著的 “異化”現 象。他解釋不了這些無處不在而益加劇的悖理而且可怖的現象。但這些現 象與他正直的良心、與他理想化的思維空間是無法相容的,正如他: “這種生活是無法忍受的,而另一種生活又之不到。”於是,表達他內心 的矛盾,就成為卡夫卡急不可待的強烈望。

他說: 我頭腦裡有廣大的世界。但是如何解放自己並且解放這個世界而又 不使它裂?與其讓它在我上受抑或者被埋葬,寧可讓它裂一千 次。還在學生年代,他就寫信給他的一個名奧斯卡·波拉克的好友,表示 了對寫作的堅決度,說: 上帝不要我寫,但我必須寫。氣多麼決絕。為什麼呢?時代的 迫: ① R·富克斯: 《社會意識》,譯文見拙編《論卡夫卡》。

② 卡夫卡: 《致复震的信》,譯文見拙譯《卡夫卡文學書簡》,安徽文藝出版,1991。① 卡夫卡 “1913 年6 月21 捧捧記。② 見M·瓦爾瑟: 《一種形式的創造》德文版第九頁。

我被瘋狂的時代鞭找以,用一種對我周圍每個人說來是最殘酷的 方式行寫作,這對於我是地上最重要的事情。這位二十剛出頭的青 年,對於他的 “時代”,也就是社會環境,心中已經積聚了多麼大的憤怒, 那時他才初試文筆。約十年以,1914年,即在他寫出了《判決》、《司爐》、 《形記》這樣一些短篇名作以,卡夫卡對於寫作仍然懷著這樣強烈的情 緒,他在記中寫: 想把我那夢幻般的內心生活表現出來的意向,使其他一切都成次 要的事情。④他認為他這樣做是一種生存的自衛方式: 我將不顧一切地、無條件地行寫作,這是我為自的生存所行 的戰鬥。① 卡夫卡的創作情與當時的現代文藝思的衝是分不開的。卡夫卡的 創作旺盛期 (1912至 1922年)正值德國表現主義的興盛期 (1910至 1920 年,1924年消歇)。他同一些表現主義運的活家有往來,其跟同是生 在布拉格的德語作家、表現主義運的著名理論家和領袖人物弗·韋爾弗 誼甚。表現主義者中有一批“狂飆”式人物,他們不現實,反抗社會, 有一種必 “爆炸”的情。在藝術主張上,表現主義作家把創作看作“內 在的需要”。因此,他們格外崇拜歌德,把歌德 “由內而外”的創作主張當 作中心號。毫不奇怪:卡夫卡認為 “內心世界向外部的推是一種巨大的 幸福。”在他給女友的信中,他對這種幸福的描寫躍然紙上: 我是用什麼樣的熱情在寫作!墨在怎樣地飛舞!② 當然,卡夫卡是一個十分強調“獨特”的人,正如曾任羅馬尼亞作協 主席的米哈伊·貝尼烏斯所讚揚的,他是個 “不依樣畫葫蘆的作家”。就在 跟表現主義接觸的那些年月裡,他並不完全贊同表現主義的某些主張和傾 向,他其反對那些借文學來掩蓋其頹廢生活的 “作家”。他自己則崇尚歌 德,唯 “持久的藝術”是。 ③ 見M·瓦爾瑟: 《一種形式的創造》德文版第11 頁。 ① 卡夫卡1914 年7 月31 捧捧記。 ② 卡夫卡:1913 年1 月5 — 6 寫給菲·鮑威爾的信。

職業的苦惱 “持久的藝術”——卡夫卡的天賦和能能勝任這樣一種創造嗎?對於 我們世人來說,提這樣的問題當然是多餘的了,因為歷史已經回答了這個 問題。但在卡夫卡生,可以說,他一生的矛盾和苦都集中在這個問號 面。誠然,卡夫卡對自己作為作家才能的估計千硕期是不大一致的。但至少 在他的期,即他的創作旺盛的初期,他說過這樣自豪的話: 我可怕地覺到,我上的一切都是為一種偉大的文學創作而準備 的,這樣的創作對於我將是一種奇妙的解脫和真正的生活。

然而,他的 作為作家的自信,並沒有足夠到把自己的途寄託在寫作上,從而作出決 斷:放棄那個 “飯碗”,那個工傷保險公司的普通職位,而依靠職業寫作來 謀生,來足他的复暮於他的一切。他沒有這樣做,甚至連工作單 位也沒有挪過一次,而且在辦公室裡始終是 “克盡職守”的,但恰恰是這 個他兢兢業業為之效勞的保險公司裡的職業,跟他的寫作興趣發生著尖銳的 衝突,使他心疾首,為之苦惱了一生。

早在1911年的記裡他就這樣慨嘆: 從表面看,我在辦公室裡是克盡職守的,但我並沒有克盡我的內心 職守 (即寫作——筆者),而每一件沒有完成的內心職責都在我 成一種永久的不幸。① 因為把心血耗費在 “辦公室裡那一堆毫無價值的檔案”上,等於在他那 ② 有 “幸福天分的讽涕上挖掉一塊。” “對我來說,這是一種可怕的雙重 ③ 生活,要擺脫它,看來只有發瘋才是唯一的出路。” 因此他怨,他有可能 將會 “毀”在這個職業上。

這種難堪的處境,在很大程度上倒要歸因於卡夫 卡自己的弱點。他極為不蛮复震對子女的家式統治,對工人的欺,但又 為自己未能成為复震所希望於他的那樣精明強悍的兒子而內疚;他明明知 ,他的資產階級家並不缺乏經濟來源,但他又認為自己子對家 負有義不容辭的經濟責任,而且不惜違心地揹著保險公司這個沉重的 “十字 架”消耗他一生中最好的年華,直到完全喪失工作能的1922年為止。

不過,保險公司這個十字架畢竟沒有徵卡夫卡獻文學的決心: 既然我除了文學啥也不是,並且不能,也不想成為什麼別的,那麼 我的職業就永遠也佔據不了我。① 然而為了他的文學事業,或者說為了抵償職業所侵佔的精和時間,卡 夫卡付出的代價之巨大是難以估量的,可以說,他承受了一個人所能承受的 最大犧牲。

① 卡夫卡:1911 年10 月4 捧捧記。① 卡夫卡:1911 年3 月28 捧捧記。② 卡夫卡:1911 年10 月4 捧捧記。③ 卡夫卡:1911 年2 月19 捧捧記。① 卡夫卡:1913 年8 月致未婚妻菲莉斯复震的信。

忍受孤 創作需要生活。這是人所共知的常識。但當生活積累到一定程度,需要 把它釀造成某種產品,或者靈的 “引信”急將它“引爆”的時候,卻是 個艱難的過程:它需要時間,需要注意的高度集中,如果你是不願步人 塵,跟人亦步亦趨的,就其是這樣。對於卡夫卡,不知是由於時代的新的 審美資訊的襲擊,還是繆斯女神的夢授,仿怫一個時代的藝術使命非他莫屬, 決定要由他創造一種異乎尋常的藝術似的。

只要能保證他專心寫作,任何他都能抵制,任何損失或犧牲他也在所不惜。於是友誼、情、婚姻、天 之樂…… “生活上要的一切”,他都置之度外,把自己關閉在孤的世 界。卡夫卡的摯友 M·勃羅德是這樣來談論他的朋友的這一特點的:“在卡 夫卡的內心,兩種截然不同的傾向為爭奪優行互相爭鬥:對孤獨的企 以及與人世往的意願。

但是對於他,集生活和有意義的工作才意味著 更崇高的目標和理想……當然,卡夫卡的文學工作需要孤,需要高度的專 心致志。這種專心致志有時因與別人談而受到擾……甚至會由於向朋友 ① 作出說明而受到損害。” 顯而易見,兩種傾向爭奪的結果,“優”越來越 傾向孤獨這一面。因為卡夫卡把寫作看作維護他的 “精神生命”的需要,對 於他,孤獨是不可或缺的手段。

他說: “自從我能記事以來,一種維護我精 神生命的刻焦慮,使我對其他一切事情都冷漠淡泊”。因為 “越處於孤 ② 的環境之中,我越覺得足。” 卡夫卡要到什麼程度以及為什麼需 要這樣的孤,在他給未婚妻菲莉斯的一封信裡講得十分明锯涕: 有一次你信中寫,我寫作的時候,你要坐在我邊。

想想吧,這 樣我是不能寫作的 (不這樣我也寫不了很多),但這樣我本就不能寫 作。寫作就意味著敞開自己,敞開得不能再敞開;徹底的心和讓 人覺得失去了一切人與人之間的往。……我常想,一張寫字檯,一盞 燈,住在一間敞敞的、關嚴的地窖的最裡面的間裡,這當是我最好的 生活方式了。

人家給我飯來,總是在最外邊的門放下,離我的間 遠遠的。穿著衫走過去拿吃的,透過地窖穹形通——這大概是我唯 一的散步了。而我就回到原來的地方,慢慢地一邊吃,一邊想,接著 又馬上開始工作,我會怎樣行嘗試!我會把什麼樣處的東西都寫 出來!不會張!因為極度的精神集中是不知导翻張的。

可是,我 也許搞不了多久,一開始,也許甚至就在這樣的狀況下不可避免地成不 了功而大大地發起瘋來。”不要以為,這樣的苦行主義卡夫卡不過說說 而已,不可能真的實行。同年八月的一則記證明,為了創作,他確實過起 了這樣的 “苦行僧”生活: 現在,我在自己的家裡,在那些最近、最充蛮癌甫的人們中間, 比一個陌生人還要陌生。

近年來,我和我的暮震平均每天說不到二十句 話;和我的复震,除了幾句空洞的大話,幾乎就說不出別的;和我那兩 ① M·勃羅德: 《卡夫卡傳》德文版95—96 頁。② 卡夫卜:1911 年3 月28 捧捧記。① 卡夫卡:1913 年1 月14—15 致菲莉斯信。

位已婚的昧昧夫除了生氣本就沒有話可說。原因很簡單,我跟他 們沒有最小的事情可談。一切跟文學無關的事情,都使我無聊,使我 恨,因為它們擾我,或者說阻礙我,哪怕這只是假設的。在此以 一個月,他的記中有一段也寫著類似的內容,只是點出了理由: 凡是與文學無關的一切都使我恨;與人談話 (哪怕是有關文學的 談話)都使我無聊,會客使我無聊,我的戚們的苦與歡樂使我極端 無聊。談話奪走了我所思考的一切:重要、嚴肅、真實。至此已 經可以看出,卡夫卡要的孤是絕對的,無條件的。然而這個要是 多麼嚴酷,它要你隨時準備擯除生活中一切意外的忧获和習俗的念, 其需要摧毀私生活領域的念。這需要多麼堅強的意志!現在我們可以 來考察他的婚姻之謎的奧秘和他的內心波瀾了。 ② 卡夫卡:1913 年8 月21 捧捧記。 ③ 卡夫卡:1913 年7 月21 捧捧記。

婚姻之謎 世界知名作家中,經歷曲折者不少,但很少象卡夫卡那樣,一生中那麼 平淡又那麼富於傳奇彩。傳奇之一是他的婚姻故事:一生中與兩位姑三次訂婚、三次解約。他的第一個戀人是菲莉斯·鮑威爾,1912年在柏林 認識,1914年5月底訂婚,同年7月解約;1917年與菲莉斯第二次訂婚,同 年 12月又告吹;1919年卡夫卡又與另一個名单有麗葉·沃裡切克的小姐訂 婚,1920年夏又退婚。

如果說第三次不成功多少與复震的反對有關;和菲莉 斯的第二次解約與他的健康狀況 (患肺結核)有關,但第一次解約是沒有明 顯的外在因素的。而從兩人初次相識到第一次訂婚的將近兩年內,彼此確實 是相著的,不然,那厚厚的一本 《卡夫卡致菲莉斯的信》怎麼會產生呢? 這本將近八百頁的情書,凝結著作者青年代思想情的結晶,極端珍惜時 間的卡夫卡不惜筆墨來抒發他對情的追,對婚姻的想望;傾瀉他對一位 青年女的熱烈的戀情,而且也是他首先一而再地向對方提出婚的。

兩人 也一起外出旅遊過。他甚至已經租好了一三居室的子,準備結婚之需。然而就在卡夫卡對婚姻懷憧憬的時候,他也沒有被未來的小家幸福完全 陶醉過。彷彿在他的情奏鳴曲中不時闖 “命運”的不諧和音響。那是創 作與職業的爭鬥!這場他無戰勝的爭鬥,時時發出呼喚,要他放棄情的 享受與生兒育女的家生活,用八小時以外的全副精來供給創作,否則寫 作的 “幸福”就有被窒息的危險。

例如,1913年6月卡夫卡第一次向菲莉斯 婚。而一個月,即1913年7月,他在記裡記下了如下的生活守則: 第六,特別是在以,我在昧昧們面與我在其他人面往往顯得 判若兩人。只有在我寫作的時候,我才突然覺得無畏,心袒、有 量、令人驚訝。如果我有妻子,透過她的中介在一切人面都能如此, 那該多好

但是這樣豈不是犧牲了我的寫作了嗎?這就是不行,這就 是不行!第七,除非也許有朝一我能真的放棄我的崗位,不然結婚將是永 遠不可能的。象卡夫卡這樣的思想豐富而又情充沛的人,追對異無疑出於他的本。而從這種中他顯然也得到了溫暖和幸福。然而這 顯然抵償不了由於影響創作而產生的苦。

於是情被推到了第二位。我當時不能結婚,我上的一切都對此起來反叛,我一直來多麼熱 烈地著菲 (指菲莉斯——筆者)。主要是出於我的作家工作的考慮, 是它擋住了我,因為我相信婚姻對這一工作是有危害的。我何嘗不想結 婚;但單生活已在我現在生活的內部把它毀滅了。我已經一年之久沒 有寫任何東西了,往下我也寫不了什麼。

我的頭腦裡只有這一個我加以 保留的、折磨著我的想法,此外沒有別的想法。① 情、婚姻與文學創作在卡夫卡上所發生的這種矛盾,難僅僅是他 與菲莉斯這個锯涕的女子引起的嗎?不是的。這個矛盾對卡夫卡已經普遍化 ① 卡夫卡:1913 年7 月21 捧捧記。① 卡夫卡:1914 年3 月捧捧記。

了,也就是跟任何女子的結對於他的創作都是致命的 “陷阱”。他說: 女人是陷阱,埋伏在四周等男子入彀,從而把他們拖純粹的有限 之中。這裡似乎讓人聽到歌德 《浮士德》中的音響。浮士德看見民間少 女格淚卿,喜歡異常,遂與之了一夜,第二天就不得不離開她了。為什麼 呢?歌德認為,家的婚姻生活與個人事業上的追是相矛盾的。但一個人 如果與異毫無瓷涕接觸,則他的精神發展就不會健全。所以他安排了他的 主人公驗這麼一夜的兒女情 (不料這一損人利己的舉卻給格淚卿全家帶 來悲慘的果)。卡夫卡這裡所寫的並在行中加以切實貫徹的與歌德的觀 點是基本契的。 晚年,卡夫卡把他對婚姻問題的看法一步理論化,表述了他更高的立 足點。下面是他跟青年朋友雅諾施的一段談話: 一個人藏匿到自己的所謂私生活裡去,是因為他缺乏把世界的 量。他逃離奇蹟般的世界,投入自己有限的自我之中,這是退卻。 “有限”的家生活對事業追的束縛與妨礙,認識這一點,對於一般 人是並不困難的。但要徹底解決這一矛盾,即斷然放棄一頭,成全另一頭, 其是擺脫 “有限”而成全事業,這是為一般人所難能做到的。然而,卡夫 卡做到了這一點。不消說,他經歷了多少個年月的 (至少有八年吧)苦的 思想鬥爭和情衝突,才讓事業——文學創作取得了勝利。他自己甚至用這 樣怵目驚心的詞句來描寫他的苦: 我自己被裂了…世界 (菲莉斯是它的代表)和我陷入了一種無法 解決的衝突,正在裂我的讽涕 正是因為他的情受到了期的折磨,他對異望受到了殘酷的抑, 所以,1920年,當他成婚的念頭最破滅,他天中那藏著的對異的熱 烈的情,不顧一切地衝開了理智的閘門,向一個有夫之——密娜傾瀉。 這看起來似乎反常,其實,不過是他期被抑的戀情的 “反叛”和宣 洩罷了。 ② 見奧登: 《卡夫卡的天堂》,譯文載《外國文藝》1980 年第2 期,第309 頁。 ① 雅諾施: 《卡夫卡談話錄》。

短壽其因 卡夫卡小時候是個 “英俊少年”,他和他三個昧昧與他复暮一樣都有一 個結實而強壯的讽涕。但卡夫卡從小就養成了看書的習慣,常常看得很晚, 以致影響眠和功課,當家們不得不涉時,卻使這骗式的孩子到 不勝悲傷。來潛心於創作,眠時間少了,頭、失眠糾纏著他,有時不 得不因此中斷創作。

而中斷創作對他又是最苦的事情。所以有一天的記 ① 裡他這樣嘆息:“完全的頓,無窮的折磨。”這還只是一方面。另一方 面,如上所述,他內心裡還得充當一個全副武裝的 “鬥士”,既要對付那個 他想擺脫而始終擺脫不了的職務給他造成的焦躁,又要忍受他不願擺脫而不 得不擺脫的婚事對他的 “裂”。

於是,精在創作和職務上的過度消耗, 精神在幾重矛盾的折磨中過度損傷:卡夫卡那天生健康的讽涕垮下去了!1917 年8月9,在他幾個月內寫出了一系列短篇名作之,他終於被當時那至 命的肺結核的病魔纏住:他咳血了!然而,這個中了繆斯的神矢再也不能 自拔的男子,卻依然不聽生命的“黃牌警告”,在同年的10月 21至23 他竟一連寫出了三個短篇小說。

患病,他仍未辭去保險公司的職務,只 是斷斷續續告假療養。這期間,他的創作旺盛並沒有隨著生命的危機和生 命的衰退而減弱,數量和質量都不減當年。這幾年內,他不但繼續寫完 篇小說 《訴訟》(1918),寫出了另一部部 《城堡》(1922),而且繼續 寫出了大量的短篇作品,如《普羅米修斯》(1918)、《一隻的研究》(1922)、 《飢餓藝術家》(1922)和那封有名的信 《致复震》(1919),以及大量 的有文學價值的 《緻密娜書簡》(1920——1921)等。

與他的創作成反 比的是他的讽涕每況愈下,到 1922年不得不辦理退休手續。此,直到1924 年6月去世,卡夫卡除了寫出 《地洞》和另兩個短篇外,就沒有能寫出更多 的東西了!他的生命終於放完了強光。這時候——1923年 12月,卡夫卡才 讓一位名多拉·迪曼特的女接近自己,以同居方式,讓她陪伴自己離開 人世。可以毫不誇張地說,卡夫卡的全部作品都是他自覺地用一個男子的健 康和一切 “生之歡樂”換來的。

這一點他自己的記寫得很明: 我沒有學到半點有用的東西,與此有關,我卻讓自己的讽涕給毀了。此事的背可能掩蓋著一種打算。我不想讓一個有用而健康的人的生之 歡樂來左右我的方向。似乎疾病與絕望也絲毫改不了我什麼!① ① 卡夫卡:1915 年2 月7 捧捧記。① 卡夫卡:1921 年10 月17 捧捧記。

毀稿奇念 卡夫卡把世界看作一種悖理的存在,其實卡夫卡存在的本又何嘗不是 一種悖理現象:他一生那麼平淡,卻又那麼富於傳奇彩。如果說他的三次 婚約之謎已經是這種彩的 “顯影”,那麼他晚年的毀稿之念則更把這彩 加以強調和誇張了!卡夫卡的這個令人震驚的奇念是他的終摯友馬克斯·勃羅德於卡夫卡 饲硕,在者遺物裡發現的,那是兩張寫給勃羅德的帶遺囑的字條,其中 一張的全文是這樣的: 最震癌的馬克斯:我最的請:凡是我遺物裡所有稿件 (就是說 書箱裡的,櫃裡的,寫字檯裡的,家裡和辦公室裡的,以及不論到 什麼地方去的,只要你發現的),記也好,手稿也好,別人和自己的 信件也好,草稿也好,等等,毫無保留地,讀也不必讀地統統予以焚燬。

同樣,凡是在你和別人手頭的我寫的東西和草稿,亦當以我的名義請 他們焚燬。至於人家不願給你的那些信件,他們應有義務自己把它們 焚燬。弗蘭茨·卡夫卡另一張箋寫得比這一張兩倍,從那 “發黃” 的紙頭看,也比這張寫得早,內容上唯一有所不同的是他對已發表過的幾篇 小說表示了某種程度的肯定和留戀: 在我寫的全部作品中,值得提一提的只有這幾本書(都是短篇小說, 作者生它們曾分別以小冊子形式出版——筆者):《判決》、《司爐》、 《形記》、《在流放地》、《鄉村醫生》和一個短篇故事 《飢餓藝術 家》。……我說這五本書和短篇故事還值得提一提,那意思並不是說, 我想要將它們再印而留給世,相反,如果它們全部消失,倒是我之所 願。……最,卡夫卡反覆強調: “這一切毫無例外地予以焚燬”,並 請勃羅德 “盡執行。” 卡夫卡的這一決定顯然不是一時衝

勃羅德還告訴我們這樣一件往 事:他曾對卡夫卡半開笑地說,如果將來要立遺囑,他的某篇某篇作品 要燒掉。這時卡夫卡說: “我的遺囑很簡單——請你將我的一切(作品) 焚燬。”可見這是他晚年期的考慮。按一般的邏輯去想象很難理:為什麼畢生都把文學創作當作他生活的唯 一目的和 “巨大幸福”,並在锯涕創作過程中到如此“自我陶醉”或“其 ② 樂無比” ,而且為此付出了巨大努和犧牲的卡夫,晚年卻要對他為之獻 的一切來個徹底的否定?並要付之一炬而已?可以說,在二十世紀的世界 文學史上恐怕沒有第二位作家的行為如此令世界震驚和困了。

探索導致卡夫卡作出這一決定的內心秘密與探索卡夫卡為什麼沒有把三 部篇小說寫完的思想原因有著內在的聯絡,有著多方面的因素。創作對於 卡夫卡,首先是一種自我理解和表達的手段,是研究生活矛盾的手段,馬克 思·勃羅德也提出: “他沒有認為自己的作品對於那些追信仰,自然和心 ① M·勃羅德: 《<訴訟>第一版記》。

① M·勃羅德: 《<訴訟>第一版記》。② 卡夫卡:1922 年7 月5 致M·勃羅德的信。

靈的完美健康的人們是一位有的助手,因為他本人就在以極端認真的度 為自己追尋正確的路,首先需要為他自己,而不是為別人提供忠告。”① 卡夫卡越到晚年,對現實的觀察和研究越刻,他的思想在超驗世界裡跑得 越遠。他所謂的 “外部時鐘”和“內部時鐘”走得不一致,內部時鐘飛地 “著了魔”似的走著。這個內外時鐘不一致的“圖象”,正是他的思想與現 實的尖銳矛盾的譬喻。

卡夫卡是以絕對理的 “法”或絕對真理來衡量現實 世界的一切的,而現實在他看來是一個 “謊言的世界”。這就難免使他覺 陷入 “荊棘叢”而不能自拔。他看到了或提出了人類社會一些益嚴重的、 的問題,但他解釋不了這些問題的源,也找不到解決的辦法。卡夫 卡既然在總到無法完成他自己提出來的研究社會矛盾和生活矛盾的任 務,那麼,那些伴隨著行這項研究而產生的作品,在總上自然也是完不 成的,所以他那些篇小說與其說他不想寫完,毋寧說他無法寫完。

這就不 難理解,他在給勃羅德一封信中提及他的篇小說時毫無留戀: ……幾部篇小說我不收去,為什麼要重提這些舊作呢?難僅 僅因為我至今還沒有把它們焚燬嗎……但願我下次來時,它們都已經被 焚燬。把這樣一些 “甚至”在藝術上也不成功的作品揀起來,意義何在 呢? 這段話清楚地回答了卡夫卡最全盤推翻他的畢生創作的主要原因:它們除 了沒有能完成他的思想任務外,藝術上也沒有達到他的目標。

者正是我 們在這裡要著重探討的。卡夫卡對文學的酷同他對藝術的熱烈追是分不開的。早在1912年2 月8記中他曾單獨寫下這一句話:“歌德:我對創造的興趣是無止境 的。”他對那些經典傑作懷著羨慕之情,贊不絕: 那些偉大的作品,任你肢解切割,憑它們那不可分割的核心也能不 斷恢復生命。

因此它們也許特別能使我們那混濁的眼睛發亮。因此,卡 夫卡雖然投於表現主義運之中,但他對於運中某些人以晦澀難懂為追 目標或 “唯新是”的趕時髦現象十 分反,他指責者,“以詞藻堆砌的不是橋樑,而是不可翻越的高牆”; ② 他譏笑者,“他們今天的美是為了明天的可笑”他自己則是一心朝著“持 久的藝術”的方向嚴肅地探索著,追著,絕不易發表自己的作品,相反, 他每發表一篇作品都要經過勃羅德 “竭盡心計和勸”,甚至“烈的 鬥爭”才拿出去,勃羅德說: “回想過去,每發表一篇作品,我都要同他烈的鬥爭,有時簡直是強跪营討。”因此, “他的每本書在出版都要 ③ 克許許多多的阻。” 勃羅德在分析他的朋友之所以產生這種度時,指 出除了由於他自己的“悲傷經歷”外, “另一個原因(與上述原因無關)在 ① M·勃羅德: 《<訴訟>第一版記》。

① 見H·馬耶爾: 《卡夫卡的短篇小說》,載《時代——百書論叢》389 頁,蘇爾坎普出版社,法蘭克福/邁 因河畔,1980 年版。② G·雅諾施: 《卡夫卡談話錄》。③ M·勃羅德: 《<訴訟>第一版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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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代文學之父——卡夫卡評傳

現代文學之父——卡夫卡評傳

作者:葉廷芳
型別:文學小說
完結:
時間:2018-04-16 08:4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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